| 學達書庫 > 陳彥 > 西京故事 | 上頁 下頁 |
|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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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甲成也有電腦了,雖說是二手貨,但又沒人知道是從二手貨市場買來的。他說是自己來時忘了帶,家裡才捎來的。不過他對電腦還是有些陌生,一開始同宿舍幾個同學交流電腦時,他總是躲得很遠,自從自己有了電腦,才想著往跟前湊。朱豆豆曾看過他的電腦,說太陳舊了,早該扔了,滿臉不屑的樣子。從此以後,有了不懂的地方,他就自己琢磨,絕不再請教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 開學不幾天,就產生了班幹部,甲成做夢都沒想到,班主任會提名他做學習委員。原因是他的高考分數全班第一。這使他在宿舍有些長臉。可這一天,他明顯感到沈甯甯、朱豆豆、孟續子更加團結了,並且跟他的語言更少了,下午,朱豆豆好像還請他們出去吃飯了,神秘兮兮的,好像故意瞞著自己。但他心裡感到了一種踏實。他覺得自己是能憑實力在這裡站住腳的。 班長叫童薇薇,是童教授的女兒。童教授是這個學校非常有名的教授,也給他們帶哲學課。雖然只接觸了幾次,但羅甲成對童薇薇特別有好感。 因為都是班幹部,接觸的機會就多了起來。羅甲成也特別喜歡和這個班長接觸。童薇薇屬於那種特別隨和的人,一般長得漂亮、氣質好的女孩,都有些高傲和矜持,但童薇薇似乎與眾不同。也許是見的世面多了,她似乎不與任何人設什麼防線,一切都大大方方、自自然然的。是知名教授的女兒,又占本校子弟的地利優勢,但她卻沒有一點頤指氣使的毛病,並且羅甲成感到,童薇薇對自己特別尊重,也特別欣賞,幾次誇獎他說:「你是我們班最棒的!」這讓他很是受用。 連童教授也特別關注起他來,第一次上哲學課,童教授與學生一一進行認識交流,當他自報家門羅甲成時,童教授竟然很是欣賞地重複了一句:「你就是羅甲成,好!」這個「你就是」再沒有給別人用過,說明童薇薇給他特別介紹過自己,或者自己的學習成績已為老師所瞭解。總之,在這個班上,在這個學校,他都活得有些理直氣壯了。 可有一天發生的事,還是讓他突然耳朵發燒,臉頰發燙了。 他初進學校的那一天,見姐姐撿拾地上的空瓶子,以為是做環保、講衛生呢,沒想到,姐姐還真是在撿垃圾賣錢。這是他做夢都沒想到的事。有一天開班會時,他曾聽輔導員說,這個學校有不少貧困生,都能夠自立自強,說有的學生甚至靠撿垃圾勤工儉學。他咋都沒想到這會是說自己的姐姐。他是去姐姐的宿舍找她時,無意中聽同學說,姐姐去撿垃圾了。他的頭嗡的一下給炸了。那是黃昏時分,他急忙奔到校園一些有垃圾桶的地方,果然見到姐姐在低頭撿拾。他飛起一腳踢翻了那個垃圾桶,姐姐一下怔在了那裡。 「丟人不丟人?我們真的就貧困到這一步了嗎?」 甲秀不知該如何回答弟弟的責問。 甲成步步緊逼:「你這幾年一直告訴家裡說在勤工儉學,原來掙的是這種丟人錢?與其丟這種人,我們還來這兒上的什麼學?我都不知你咋想的。」 甲秀慢慢平靜了下來。 甲秀說:「我想的可能比你多。我在走這一步時,第一次做完,可能比你更恨我自己,可最後還是這樣做了。為什麼?為生活,為了不失去自己,為了贏得真正的尊嚴。」 「撿垃圾還有尊嚴?羅甲秀,你別再編織什麼尊嚴的謊言了,你把羅家人的臉丟盡了,如果苦苦奮鬥,從初中升高中,從高中進大學,就是為了到西京來撿垃圾,你何不留在塔雲山放牛、喂豬、砍柴、拾糞,為人生兒育女呢?」 「我正是為了改變自己才拾垃圾。」 「你正是因為拾了垃圾,而從此不要再奢談什麼改變。」 甲秀還想解釋:「甲成……」 「你不要再說了,只要你還在撿垃圾,任你說啥也是徒勞的。一溝裡、一鄉里,甚至一縣裡人,都以我們姐弟為榜樣,原來你已墮落成這個可憐相,你讓我還有什麼臉面從這裡走出走進,你讓我還咋在這兒讀大學呀!」 「甲成……」 「別說了,姐,這事沒有任何商量。你必須從現在開始,結束這種卑賤的謀生方式,你若不聽,我會立馬從這個學校消失,你就等著瞧吧!」 甲成說完,怒氣衝衝地跑了。 甲秀已經軟癱在地上,她能受任何人的鄙視、賤看,但她受不了弟弟這一番如芒刺紮心般的指斥怒喝。她離開了垃圾桶,連裝垃圾的袋子也沒有力氣撿起。她失魂落魄地向湖邊走去。 暮色下,湖水中蕩漾著遠處路燈的微光。樹影中,有三三兩兩的情侶在竊竊私語。甲秀坐在一個長條椅上,任眼淚從眼角一直流淌到脖根。 她在回憶兩年前,父親領著她第一次來西京上學的情景。那時她也是躊躇滿志的,在走出大山的那一刻,她感到自己是要魚化龍、蛹化蝶了。可就在走進校門的第一天,她就感到了自己與這個世界的差距。父親為了讓孩子縮小這個差距,一步步把她馱到這個平臺上,可他怎麼也想不到,一個從社會最底層奮鬥上來的弱女子,在這裡所經受的物質與精神的雙重歷練是怎樣的驚心動魄啊!就在她走進宿舍的那一刻,父親馱著她的紅漆木箱子——她敢說,那是塔雲山上最講究的箱子,她拿著生活日用品。可當看見其他三個女孩的裝束打扮、一應用具後,她和父親馱著東西,半天不知往哪兒插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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