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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五


  我對好麥穗死亡的細節不大清楚。只知道,那段時間,我主一直朝醫院跑。她從來不帶我,也不帶賀喜。還要我老在家裡看著賀家這棵好哭好鬧的「苗苗」,真是沒把我活活累死。偶爾會聽到她與她哥的通話聲,連接起來的信息就是:一個叫好麥穗的女人病了,然後死了。這個女人是潘五福的老婆。這個老婆與其他男人還有染。人類就這點破事,搞得一代代文人還神秘兮兮地寫個沒完。其實依我看,路數大體已寫盡,無非都是在他們的時代裡翻些燒餅,弄些技巧上的花樣,就以為自己有了創造力。恕我愛嘮裡嘮叨。那個叫好麥穗的女人死了以後,骨灰一直在潘五福那裡保存著,直到帶回這個小鎮。

  而一切問題就都出在這壇骨灰上。

  大概是亡者逝去一周年的日子,潘五福要讓死者入土為安,誰知他娘堅決要把骨灰倒了喂狗。難道我們狗,給人類就留下了這樣的饞相,連骨灰都要咥?何況在潘五福他娘心中,那攤骨灰就是不亞於人類的×屎堆。我還是用×替代了對我們的汙名化表述吧。可潘五福仍是堅持要入土,說他連續做噩夢,見好麥穗回來討要她的化身。要不然,她就始終飄蕩在半空裡,做了《遊西湖》戲裡的孤魂野鬼,說她也要演一齣《殺生》了。然後,這個家庭就陷入了母子反目成仇的大悲劇中。潘五福也做了妥協,悄然把那壇骨灰安埋在老墳山的一個角落,只做了他明白的標記。誰知卻被他娘勘探出來,說離祖宗的魂靈太近,尤其是離他爹的墳,還不到八丈遠,說這是想讓婊子跟你爹合墳嗎?然後,他娘就把骨灰扒出來,要朝鎮上公共廁所裡倒。潘五福在爭奪骨灰時,一跤跌下,竟摔成了半身不遂。我主就是在這時,帶著我和賀喜回到老家的。

  我主她娘,此時已經瘋魔,整天跑到鎮上的一些單位門口,破口大駡嫖客、婊子,整得一鎮的人都不得安寧。尤其是那個帶著好麥穗出逃的叫什麼張青山所長的原單位,竟然被她娘罵得經常無法開門營業。他們控訴給我主潘銀蓮說:我們也是受害者,張青山賭掉了營業所幾百萬,整得我們到現在都發不下工資。你娘天天來駡街,還給大門上抹狗屎(的確糟糕透頂)。我主一邊伺候著她哥,一邊還得把她娘也看起來。可轉過身,她娘又會從窗戶跳出去,直奔大街,罵得濤聲依舊。這樣我的責任就重大了,但見她娘有風吹草動,就得豁出命地狂吠起來。我天生是小嗓門,也不太習慣大喊大叫,何況日夜值守,嗓子還發炎沙啞著。她娘對我毫無好感,已用石頭、土塊、木屑、蒲籃、掃帚、板凳、鍋鏟、豬食瓢,反正抓住啥就是啥吧,把我渾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的很不舒坦。可我還得忠於職守,一切都是為了儘量減少我主的痛苦和麻煩。

  這就是跟隨我主回到小鎮的基本情況。

  下面,我也得說說這個小鎮上我同類的一些信息。儘管這不是小說的需要,但我覺得與後邊的敘述有關,誰讓作者要把結尾的爛攤子撂給我呢,也就別怪我夾帶私貨、信馬由韁了。

  小鎮有很多犬,比我想像的要多許多,並且都活得很自由。不像城裡,一天才會被主人拉出去遛那麼一兩次。這裡的犬,都敞養著,因此,聚集的時候就很多。比如我來到小鎮,就是一件很大的事體,幾乎在一天內就傳遍了。立即,都三三兩兩地聚到潘家院子來看稀奇。我的長相和身材比例,明顯與它們有別。我能感到,它們是一種嘲弄的眼神。尤其是我的短腿和大屁股,在這裡成了笑柄。作為一條雌性狗,特別受到了雌性群體相互之間擠眉弄眼、交頭接耳、蹭胳膊拐肘的議論,好像河口鎮來了個怪物。它們尤其要在雄性面前,秀出自己的長腿和瘦弱翹臀,似乎是為了比對與強化我的「弱點」。而雄性犬們,倒是保持了客觀、冷靜與好奇的態度,也許是在調整固有的審美觀念。總之,在以後的日子裡,它們都對我表示出了友好和接納。

  我沒有暴露張驢兒這個惡名。我反復強調,我是一隻叫柯基的犬。它們對柯基的解釋有所不同,有的甚至誤會成了簸箕。還有在鎮政府大院裡出來的,一口咬定,「科級」是一種級別,在鎮上最高最大,弄得有的狗還有點仰望。它們的名字也都叫得很特別,比如黃色的,就叫大黃、二黃、小黃;黑色的叫黑子、大黑、小黑;而有斑點的,叫花子;個兒矮的,叫矬子;眼睛有點毛病的,叫斜瞪眼,或者朝天望;也有叫虎子、豹子的;還有乾脆叫花生、土豆、蓼花糖的。我無法記清那些五花八門的名字,但我,很快就成了小鎮上一條叫「豁豁牙」的名狗,這都拜賀加貝所賜,是他踢的來。好在「豁豁牙」比張驢兒好聽多了。也許是潘家老有新聞發生,因此,這些同類,就老是要群集過來,企圖從我缺牙的嘴裡,套些「料」,好去滿街抖摟。

  比如,在我跟我主回到小鎮的第三天,就來了一個人,直住到現在都沒走。從他們的談話中,我才得知,他叫鎮上柏樹。真實名字叫彭躍進,挺樸實的嘛。過去曾是梨園春來的編劇,甚至堪稱賀加貝的「教父」。後來因愛上我主潘銀蓮,被斷然拒絕,而連夜逃走江湖,隱姓埋名至今。我主問他一直住哪裡,他說:四海為家,網絡為生。網絡咋為生?他說網上寫作。從他的穿著打扮、一應用度看,好像活得有些志得意滿。我主很好奇,說網上寫作怎麼賺錢?鎮上柏樹說:一天碼一萬字,月亮東升再西落一次,收入也在四位數以上。是不是吹牛我不知道,反正他手上戴的是江詩丹頓,那塊表我認識。自駕的車,也是頗為張揚的陸虎。我主問他都寫些啥,他說:網絡小說,有時也寫時評。都用的筆名,什麼鎮上柏樹、村上老樹、半生哽咽、寂寞寒塘……還有個什麼月鎖銀蓮(這名字未來還得費我時間考據一下)。

  所謂時評,他的解釋就是逮誰捶誰,看不順眼就捶。尤其是那些有毛病的,還會朝死裡捶。比如「王廉舉時代」的低俗鬧劇,還有「史托芬時代」的惡俗「毒劇」,他都率先下捶,直捶到他們滿地找牙。我對「滿地找牙」一詞很敏感,賀加貝踢掉我的那兩顆門牙,至今還都不知在哪裡冒著。而他說捶得賀加貝他們滿地找牙,倒是引起了我的一點幸災樂禍。可憐我的主人,聽到賀氏喜劇坊關門大吉的事,還反復責問鎮上柏樹:「為啥不給人都留一口飯?雪崩時,哪一片雪花能是無辜的?」這是我跟了我主以來,第一次聽她談哲學問題,並且像是在為賀加貝鳴冤,這個傻帽!

  總之,鎮上柏樹出現在河口鎮,是想圓他那個蓄謀已久的美夢,而我主幾乎沒有給出什麼縫隙。在察言觀色這個問題上,沒有比我更懂行的動物了。有些束手無策的鎮上柏樹,只好長期住在小鎮的一個賓館裡,繼續著他的網絡寫作和「實捶」。但每天他都會到潘家大院來溜達一圈。主人很客氣,可又從不讓他進屋,有話就在場院的石桌石凳上談。我也就照貓畫虎,給他些好臉色,卻會在他抬腿想進主人的臥房時,適時給以必要的警告和攔截。我怎麼越看鎮上柏樹越像《老人與海》裡那個死守著那條馬林魚的古巴漁夫。

  這是第一個在鎮上引起熱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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