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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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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五 我做夢都沒想到,一條祖籍可考到大不列顛及北愛爾蘭聯合王國的名貴柯基犬,最後會以中國元雜劇裡的小丑張驢兒的名字,落戶到一個千山深處一文不名的小鎮上。並且還大有可能,是永久居住。 鎮子很小,我主潘銀蓮帶我從上街頭走到下街頭,也就用了十一分半鐘時間。而從北城坡根,走到南河岸,才是七分二十秒。據說小鎮歷史也不短,現在正在開發一個有關唐朝詩人的隱居旅遊點。專家的爭論焦點是:詩人當初到底是騎驢來的,還是騎騾子來的。留了幾首詩,一時說花腳騾子,一時說跛腿驢。看來文人自古就沒個科學態度,好信口雌黃。關鍵是另一個縣的另一鎮,還在搶佔詩人隱居的所有權。事實是詩人確實在人家那兒隱居了一年,還建了一個雲朵寺。並且明確研究出是騎著驢去的。因為雲朵鎮頭一個巨石上,有驢腳印,說確乎是唐朝的遺跡。 這樣一來,我看河口鎮的旅遊開發就有點懸。城裡人都多得溢出來了,可鄉下還是想方設法,盼著來很多很多的人。無非是指望他們把吝嗇的錢口袋,開出二指寬一個縫,擠出幾個鏰子兒來而已。其實他們永遠也不知道,城裡有錢人都會把錢揮霍到哪裡去。但這樣一個偏僻小鎮,想要發展經濟,不想些奇招,又何不是比讓柯基犬踩高蹺都更難的事體呢?以我的獵奇與考據癖,是要把小鎮的歷史沿革、來龍去脈翻個底朝天的。可作者一再交代,說小說快結束了,讓我不要婆婆媽媽,囉裡囉嗦,得揀緊要的說。何況我的門牙,還被遭「炮斃」的賀加貝踢掉了兩顆,跑調漏氣,很是不關風。許多趣聞軼事、民俗掌故,就容我從略了。 我得從我主潘銀蓮帶我回小鎮說起。 首先是婚姻變故,讓她不得不抽身退步。以我的脾氣,是要跟賀加貝魚死網破的。可我主在與我前主史副教授托芬先生的最後談話中說:「那我咋辦,跟他打?跟他鬧?打完鬧完,他還是要跟那個女人好。心走了,死了,就是能打鬧個空殼留著,又有什麼用呢?殺了他……我還有娘在,哥在,賀喜在……(注意,沒有提到我,我也不生氣,作為寵物,我們還沒有爭取到與人生而平等的權利。人類在這個問題上始終自視甚高)不值得,想想真的不值得……我們還有我們的活路,我不做萬大蓮的影子了……這個影子……讓我做夠了!」我能聽出,我主對做別人影子這件事已惱火至極。 我主急著離開西京,還有第二個原因,這是我獨家獲取的:她哥潘五福來了幾個電話,說他老婆好麥穗骨灰的事讓他娘知道了,鬧騰得不行,已瘋瘋癲癲。他也摔成半身不遂,一臥不起,家裡實在是砸鍋倒灶得提不上串了。因此,賀加貝逼我主在離婚協議上簽字時,她就顯得有點過於草率,甚至有種不抵抗主義的懦弱、草包感。知道內情的我,倒是理解了她那時的著急、無奈。只要有時間磨,誰會在這種事情上急頭絆腦、拱手相送呢?不耗他個一年半載,不打他個人仰馬翻,不詛咒他個遺臭萬年,人類誰能把婚離和諧、離整單、離零幹了?可許多重大事情,都是細節在起關鍵作用。我前主——那個瘦得跟猴一樣的史副教授就老愛賣弄說:一隻南美洲熱帶雨林中的蝴蝶,偶爾扇動幾下翅膀,可以在兩周以後,引起美國得克薩斯州的一場龍捲風。意思就在這裡,我主那麼急著離開西京,其實是遠在數百里外小鎮上的蝴蝶,在扇翅膀了。何況那翅膀對潘家來說,扇得有點天塌地陷。 那天我和我主,包括我的小主賀喜,就像喪家之犬,淪落在西京的一個遠郊車站上。看來人類形容他們的敗落淒慘景象,從孔子以降,就是拿狗做比喻的。我主眼淚汪汪,小主哼哼唧唧。只有我,還保持著一種緊隨主人步伐的從容淡定。我是有過喪家經歷的犬,斯時,我也有很激烈的思想鬥爭:是追隨,還是逃離,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那個不可知的遙遠鄉村,對於我,就像是面對地球以外的浩瀚星空,還沒有任何拿捏和把握。最終沒有在上車以前,選擇奪路而逃,還是因為對我主的那份感情和信任。信任起了十分關鍵的作用。我覺得跟她,不至於在無路可走時,被一腳踢開。何況我已沒有年齡優勢,折騰不起了。最最關鍵的是,我主在離婚協議簽字時,選擇了賀喜和我,而沒有選擇別墅、金錢或其他什麼。我覺得我有這樣一些思想鬥爭行為,都是十分可恥的。我應該忠誠而義無反顧地跟隨她走向不可知的一切,甚至地獄。 需要補記一筆的是,我和我主在車站遇見了王廉舉。他已完全不認識我們了。他的現狀,介乎于瘋子與地攤藝人之間。除了那個油汪汪的「大背頭」還不時用礦泉水抿幾抿外,其餘只剩下那根文明棍還斑駁地躺在那裡做道具用了。他在滔滔不絕地講述著他的「梅開二度」「三度」「四度」,甚至「五度」浪漫史。還是那樣完全跳脫現實、沒有任何邏輯關聯度地極盡誇張之能事。有些等車人,閑得發慌,圍著他提些酸溜溜的問題,在努力逗他的笑料和包袱,他總是張口就來,對答如流。雖不著邊際,卻也會掀起一陣陣笑的狂浪。我主還從包裡抽了三百塊錢,放在他面前一個已搪瓷斑駁的癟口碗裡。圍觀者都覺得莫名其妙,甚至還多看了我主幾眼。隨後,我們就上車了。那攤笑聲,隔著車窗玻璃,仍能聽到甚或有「王炸」般的動效。 來到小鎮,比我預期要好很多。首先是沒有霧霾,那玩意兒十分討厭。人還能戴口罩,我們就只能死憋著,儘量不深呼吸,以免形成過多的肺部結節。再就是鎮子周邊的山上鬱鬱蔥蔥,比城裡種的樹木花草茂盛許多,也不見給樹身上亂掛吊瓶的。當然,挖得窟窿眼睛的地方也不少,都在真景觀上面造著假景觀,企圖吸引遊客。我想這些創造大概不會給小鎮帶來什麼財富,因為我知道城裡人願意為什麼掏腰包。他們連真雁塔、真鐘鼓樓、真博物館都已懶得去看,還來看你的什麼假鳳閣龍樓,那就是給水泥上刷了一層下雨就掉色的廉價顏料而已。我在客車上,還聽幾個乘客聊,說他們那兒搞了個什麼孫悟空水簾洞項目,外帶大型戶外景觀演出,又是「取經」,又是「鬧龍宮」的,背了幾十年都還不清的債,可遊客的鬼影子都難見到幾個。閒話少諞,言歸正傳,還是說我主的家事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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