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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一


  「可你媽現在不在了,就得靠姑,靠你爸,懂不懂?不管你瞧得起瞧不起你那個爸,他都來了,就為你上學而來,你不能傷他的心。人心都是肉長的,你爸的心也是肉長的。他見你把錢寄給他,他哭了,懂不懂?上風,你是潘家上學最多的人,我想上學最重要的是明白事理,學會懂得人情冷暖。今天關起門,我們姑侄倆說話,也不怕外人笑話。不管你承認潘五福是不是你親爸,他都把你當了親兒子。除此以外,沒有人來認領你,更沒有人捨得掏半個子兒養活你!你媽病重時,向原來……有過交情的男人借錢,一分都沒借下。後來那些人……連她的電話都拉黑了,這是她親口跟我講的。我問她為啥不向我借,她說:留著你這個姑……細水長流……好照看上風!連你媽最後時,也說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爸……他是一個看似沒用的人,但又是潘家頂天立地的人。你就是不認他做父親,上了這麼多年學,也應該學會認識這樣的人了。他總是個好人,是個不應該讓你鄙視的人吧?如果你都永遠鄙視著他,那我認為,你的書也白念了。我可能說得太多了,你也不想聽,可我還是要說:真正認你的親人,都不會要你的啥。他們就看你是棵苗苗,能澆水,都想儘量澆一點。現在你媽又走了,你爸更是覺得要對得起你媽。對得起你媽,其實就是想對你好,懂了沒?吃點菜吧,都涼完了。」

  「我媽……骨灰呢?」

  「在你爸那兒放著。」

  「他那怎麼放?」

  「臨時放著唄,說合適了再接回去安葬。」

  「你讓他回去吧。錢我自己掙。」

  「你爸既然有這份心,你也得替他想想。」

  「讓他回去吧!」

  這時,他的手機突然響了,是那個刁順子打來的,說又接了一個裝台的活兒,問他幹不幹。他說幹,就起身走了。

  潘銀蓮看著潘上風的背影,倒是有些安慰。這天晚上,她又去西八里村,看她哥去了。

  她上到那個鴿子樓的頂層時,她哥正在裡面收拾一堆鞋。她問還有兩個住在一起的人呢,潘五福說,三伏天時,熱得受不了,都換地方了。

  「那你也不換換。」

  潘五福說:「還行。他們都走了,我一個人,房主也沒讓加錢,還寬展。」說著,她哥嘴角還露出一絲小得意來。

  潘銀蓮好奇地問:「你把嫂子的……那個呢?」

  潘五福朝房拐角的一個箱子指了指說:「在那裡邊。」

  「你都不害怕?」潘銀蓮問。

  「哪有啥怕的。最害怕的是活人,只有活人怕活人,哪有活人怕死人的。何況麥穗兒也沒起心害過我。」

  「哥,我覺得放在這兒不好,還是送回去,下葬了吧!」

  潘五福說:「肯定弄不成。」

  「咋了?」她問。

  「我不在,娘還不把墳扒了。」

  「娘為啥要扒嫂子的墳呢?」

  「娘恨你嫂子得很,在家天天罵呢。老早就說了,好麥穗將來不能進潘家祖墳山,說潘家羞不起這先人。娘還說,就是埋了,她也要扒出來喂狗。」

  「那也就是說說而已。人都死了,還計較啥。」

  潘五福說:「娘誰都能饒過,絕不會饒你嫂子的。」

  「你帶回去埋了,還不一樣惹事?」

  「我在家看著,就是有個三長兩短,也有個照應。實在不行,就等娘百年以後,我再埋。反正總得讓你嫂子進潘家老墳園吧。她嫁過來……也二十多年了,我們潘家還能讓她成孤魂野鬼不成?」

  潘銀蓮聽著心裡又開始酸楚起來,說:「哥,你就回去算了吧!剛好把嫂子也帶回去。」

  潘五福一邊軋著鞋底一邊說:「上風一畢業,我就回去。」

  「他又不要你的錢。再說,有我這個姑,你怕啥?」

  「那不一樣。姑給是姑給的,我給是我給的。」

  「人家把錢都寄給你了,你還給的啥錢?」

  「麥穗兒不在了,興許不一樣了。」

  潘銀蓮說:「娃總算還懂點事,他自己也在掙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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