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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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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六 自好麥穗去世後,潘銀蓮就一直在想,怎麼跟潘上風談這事?在好麥穗彌留之際,她真是想把潘上風叫來,讓他把自己親生母親送一程。可考慮來考慮去,還是沒有叫。她得尊重好麥穗的意願。好麥穗不僅是不想讓兒子看到自己這副慘像,也不願讓他對生命絕望。她深深理解好麥穗那時的心境。現在好麥穗已去世一個月了,她想,是該讓潘上風知道這件事的時候了。 那是一個週末,她把潘上風叫到雪花酒樓,還專門訂了一個小包間。她怕孩子和自己忍不住哭了,會沒法面對其他顧客。 但潘上風沒有哭。這是她沒想到的。她說著已經泣不成聲,最後不得不進衛生間,去打理自己失控的一切。面對鏡子,她有些絕望:潘家怎麼養了這樣一條白眼狼?無論好麥穗的個人生活有多麼不堪,侏儒父親有多麼讓他丟人現眼,可他們都在為他壓榨著身上最後那點骨髓。他不應該如此冷漠絕情,以至幾乎失去了一個人子的基本血性。她想跟這個孩子斷絕一切來往。並且想讓她哥也立即離開西京,再別想起這個毫無人性的東西。她嘭的一腳踢開衛生間門,誰知看到了另外一幕景象:潘上風哭得抽搐在椅子背後,嘴裡不斷地喃喃著:「媽……媽媽……」如果不是椅子撐持著,他已快癱倒在地了。 一刹那間,潘銀蓮淚流滿面,她又突然感到了一種希望:一種為他付出一切都還值得的希望。在潘上風發現她走出衛生間時,他在努力擦乾淚水,而不想讓人看到他的痛切悲傷。潘銀蓮真的感到這孩子心太深太深,實在深得不可見底。但也並不像表面那樣靜如死水、冷若冰霜。他身上有溫度,有看不見的熱血在汩汩流動。 她慢慢又坐到了桌前。 她給他遞了一遝紙巾,他沒有用。 他在用背影告訴她:他很平靜,也不曾流淚。 潘銀蓮說:「想哭就好好哭一場,這有啥?你媽去世了,也該好好哭一場。」 他沒有說話,背影也紋絲不動。 她接著說:「你媽不願意讓你看到她最後那一幕,就是想讓你好好活著,活得有出息些。」 他還是不說話。 潘銀蓮又說:「學習上以後有啥困難,就找姑,聽見沒有?」 潘上風盯著一個牆角,沒有反應。 潘銀蓮說:「你聽見沒有?你說,你心裡認不認這個姑?」 潘上風仍是無話。 潘銀蓮站了起來,端直走到他的對面,眼睛直視著他問:「哎,你認不認這個姑,總得有句話吧!」 潘上風低下頭,幾乎是聽不見地咕叨了一聲:「認!」 「既然認,就得聽姑的話,跟姑交流。你這樣每次見面,連半句話都不說,給錢也不要,讓姑咋辦?」 潘上風還是那句話:「我有。」 潘銀蓮說:「你有啥?你媽也不在了。聽你媽說,她去世那個月,才給你卡裡打了二百八十塊錢,咋夠花?你爸掙的錢,你還不要,說打到卡裡,你還取出來寄給他了。你這是咋回事?」 潘上風又不說話了。 潘銀蓮有些著急地把他肩膀扳了一下說:「哎,跟姑好好說話行不行?你咋生活的?大家把你當潘家的星星、月亮一樣盼著、捧著,你可不敢在學校不好好學習,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啊!」 「我能自己掙。」潘上風終於憋出了一句完整話來。 「掙?咋掙的?來路正嗎?給姑姑說說行不?」 「裝台。」 「裝台?」潘銀蓮是懂得裝台的,就是給演戲佈置舞臺演出場景。每晚演出,只要換戲,換節目內容,就要重新搭建佈置新的舞臺樣式,那就叫裝台。潘上風怎麼跟裝台扯到一起了呢?她問:「你裝的啥台?」 潘上風說:「跟刁順子一起,給劇團裝台。」 「刁順子?刁順子是誰呀?」 「你們唱戲,還不知道刁順子。他給好多劇團都裝過台。」潘上風說。 「我們舞臺變化小,從來都是自己裝。那你跟刁順子去裝台,不上學了?」 「上。裝台都是晚上。」 「熬一夜,第二天還能上學?」 「刁順子知道我是學生,不為難。裝到半夜,就讓我先走。」 「能掙夠學費和平常用的錢嗎?」 「媽原來再給些,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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