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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七


  護士就拔起了管線。

  潘銀蓮和她哥抱住好麥穗嚎啕大哭起來。

  潘五福還在喊叫:「麥穗兒,你才活了多大一點歲數哇!你爹娘都還在呀……上風……也不能沒媽了啊……」

  等他們哭了一會兒,胖大嫂和那個同夥就把他們朝開拉。胖大嫂說:「黃泉路上無老少,這都是命。再說了,死是生,生是死,人都得反復去輪回。有緣了,不定下輩子又會碰見的。哭一會兒就行了,常言說得好:人死如燈滅,顧活不顧死,你們就節哀順變吧!」說著,胖大嫂就掀開被子,把好麥穗赤條條露了出來。

  潘五福一把又將被子蓋上,突然對胖大嫂帶來的那個瘦黑衣人大喊:「出去,你出去!」

  一下把胖大嫂和那個人都弄蒙了。胖大嫂問:「不是說好的,兩個人一起穿嗎?」她還看了看潘銀蓮。

  誰知潘五福說:「她是個女的,咋能讓男的穿老衣?」

  胖大嫂急忙解釋說:「你弄錯了,她也是女的,頭髮剪得短些,圖幹活利爽。」

  仔細一看,那人還果然是個女的。那女人還咧開瘦嘴笑了一下,牙黃得有點近鐵銹紅色。

  直到這時,潘五福才顫抖著,把好麥穗第二次揭開:

  「麥穗兒,你咋成這樣了?咋成這樣了……」

  好麥穗真的是瘦成一把光骨頭了。包骨頭的皮,是把幾根還沒散架的骨頭,松垮垮地牽連著。過去所有豐滿的地方,都不見了,只留下軀幹和四肢的大致輪廓。尤其是大腿,幾乎與小腿變得一般粗細,是很生硬地拼貼在盆骨上。整個胸脯,也塌陷得一敗塗地,像個患有雞胸的瘦弱兒童,除了肋條根根凸出外,鬆弛的薄皮,已經淪陷在溝壑深處了。

  潘銀蓮直搖頭,一個美豔女人的生死,竟然是這樣地天差地別:嫂子第一次被接回河口鎮,幾乎把她嚇一跳。那是一個黃昏,有人把好麥穗從拖拉機上攙扶下來,一群孩子在喊:「新大姐,割麥子,半邊尻子炸裂子。」她也不知是啥意思,反正河口鎮接回媳婦,孩子們都這樣圍著跳著鬧著喊著。然後,新媳婦會撒下幾把水果糖,或幾把鋼鏰,孩子們才一哄而散。接回嫂子那年,潘銀蓮已經上初一了。她沒想到,嫂子會是這樣的人才,她覺得比鎮上所有女人都好看。

  雖然她也愛著自己的哥,但那一刻,她突然覺得嫂子是太虧了。嫂子在家裡哭了三天,鬧著要走,一直是她陪著。門外娘上了鎖。後來,嫂子娘家親戚也不知怎麼給嫂子做的工作,反正也是好幾個日日夜夜,再後來,好像嫂子就認命了。她第一次見到嫂子的身體,是在一個夏天的晚上。那晚各家都把自己的麥子,拿到一個大場壩去上脫粒機。平常,她哥都是不讓嫂子下地幹活的,再苦再累,他都一人扛到底。娘老罵他虧先人,怕女人!他只笑,但就是不讓。即使讓去,也是做點輕省活。

  脫粒小麥那晚,因為是龍口奪食,家家都在排隊趕場。她家幾畝地的麥子,也就幾十分鐘能脫粒完,但幫手要得多,他們就全上了。嫂子幹得特別風火,羡慕得好多人家,都誇潘家媳婦能幹。一些媳婦就看她的笑話,說跟了個三寸丁,再能,還是個喂豬的爛南瓜。嫂子也聽見這話了,晚上回家,就關起門來哭了很久。最後,是她燒了熱水,把門叫開,硬要嫂子洗澡,並強著脫了全是麥芒灰的衣服,才第一次看見嫂子的身體。那身子,至今她都記憶猶新:竟然是那樣晶瑩剔透,汁水飽滿。乳房高挺,猶如一對經高手廚藝揉成的罐罐饃,捏得有型,蒸得膨脹而又緊揪。她記得兩乳之間還有一顆小粉痣的。現在,痣已成黑色,放得老大,而乳房卻扁平塌陷了。

  當胖大嫂翻過好麥穗的身子時,她嚇得一下閉上了眼睛。還是那一晚,她給嫂子搓背:那是怎樣美妙的脊背呀,水撩上去,如同碰上油珠,迅速滑落下去,只留下一片潤澤。脖頸美得她都有些不忍心搓,生怕搓暗了那種透明感。雙肩豐沛而又緊致,長長地向兩邊延伸開去。充盈著滿活血氣與肌理滑溜的脊背,由寬到窄,慢慢向下輕削,直到束出一個十分緊卡的腰身來。再然後,就是那個讓潘銀蓮十分嫉妒的屁股,簡直渾圓美麗得令她無法正視。猶如一對十分對稱的山峰,在相互攀比著自己的茂盛與凌翹。就是因為那次給好麥穗洗澡,而使她自卑得甚至一輩子都不願再談婚論嫁。可今天,這個屁股已蕩然無存,留下的,是兩張很是寬餘的皮,無甚可包地蔫軟在腰腿連接處,隨意耷拉晃蕩著。

  澡是潘五福擦的。潘五福努力想擦得乾淨些,細發些。可胖大嫂一再交代:前三下,後三下就行了,這是規矩,擦多了對她不好。說沒氣味了,閻王那邊對不上號。潘五福的淚水,一個勁地朝好麥穗身上滴。胖大嫂和那個瘦女人想接過去擦,潘五福堅決不讓。他就想再細細地給好麥穗擦擦,夫妻一場,他還沒給好麥穗擦過澡呢。那麼好的一個女人,交給我潘五福,咋就成這樣了呢?他還是哭得不行,想把好麥穗抱起來,但被胖大嫂她們搶了下來。

  然後,一胖一瘦兩個黑衣人,就再也不管不顧地上手了。沒想到她們是那麼老練:胖大嫂先用她的三百塊錢「銀器」處理了上下兩竅,然後她就跳上床,給亡人穿起衣服來。有幾個動作,是把好麥穗背起來顛著抖著穿。好麥穗已沒有任何配合了,但兩個黑衣人卻心照不宣地配合得天衣無縫。細節大有「庖丁解牛」「運斤成風」之絕妙。胖大嫂一邊穿,一邊還跟亡人說著話:「別害怕,那邊也沒啥,習慣了都一樣。人一輩子就這回事,來了去了,去了來了。你在醫院待的時間也不短了,啥也都該明白了。我也給你念過經了,赤條條來,赤條條去,不住色相、人相,如來佛也會收留你的。好好上路,衣服裡給小鬼準備的有買路錢。還有一路惡狗咬你時,扔的饃蛋蛋也在手鏈上串著。別忘了,每年清明節回來一次,錯著人走,別嚇唬誰。再對不起你的人,走了也都別計較,其實都是可憐人!人世間誰害誰,臨了了,也都成可憐人害可憐人了。不怕噢,閻王就是面惡,其實心不壞。他是人世第一個死去的,在那邊熬資格熬得拿了事,是懂得人世苦處的,一定不會為難你。放心走吧,陽世這邊也會有人念記你的,阿彌陀佛!」

  潘五福和潘銀蓮聽得又嚎啕大哭起來。

  說話間,兩人就把老衣穿好了,護士幫著用床單把好麥穗抬到了平車上。

  胖大嫂就急著要跟那個瘦黑衣人離開,說三樓那個剛咽氣,前後腳的事。

  潘銀蓮付了錢,兩人就失急慌忙朝樓下跑去。

  剩下潘五福和她,在護士的引導下,一直把好麥穗送到了太平間。

  第二天,他們就把好麥穗火化了。火化前,潘銀蓮還反復想,要不要讓潘上風看一眼。她還跟她哥商量,潘五福也拿不定主意。最後,潘銀蓮還是覺得要尊重嫂子的意見,就先不告訴潘上風了。

  火化完,潘五福捧著好麥穗的骨灰盒,雙淚仍在長流。

  「骨灰咋辦?」潘銀蓮問他。

  她哥說:「你別管。」

  潘五福就把骨灰拿走了。

  需要特別交代的是:就在好麥穗死去這一天,張青山落網了。公安是在西京城另一棟大樓的地下室抓住他的。他的暴露,與多次到醫院伺候好麥穗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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