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彥 > 喜劇 | 上頁 下頁 |
| 一〇六 |
|
|
|
▼六十四 潘銀蓮求醫生把好麥穗轉移到了一個雙人間病房。沒有人願意跟快死的人住一起,這兒反倒成了單人間。她就住在另一張床上,把昏迷中的好麥穗守了三天三夜。 像幽靈一樣在病房竄來竄去的一個胖大嫂,幾番提醒她說:人肯定熬不過今天下午四五點鐘。潘銀蓮就給她哥打了電話,讓他來一趟醫院。提前她沒有告訴她哥。所有「老衣」她也都買好放在那裡,只等那個時刻到來了。 那個胖大嫂是個很奇怪的人,終日遊走在住院部的各個樓層,是主動來跟潘銀蓮接頭的。潘銀蓮開始還有點不想理睬,因為她盡說的是快了快了的話,像是一個催命鬼。三天前潘銀蓮第一次來,她就蹭到身邊嘀咕:最多三天時間,家裡得準備老衣了。第二天潘銀蓮買回老衣,她又來細細檢查說,還缺兩個含在嘴裡和塞在肛門的物件。潘銀蓮問要那弄啥,她就講了一整套用處。並且自己拿出兩個來,要了潘銀蓮三百塊錢,說本該收三百六的,是純銀貨。醫生和護士也許知道病人的大限,但他們不會直接去宣判時間。而胖大嫂之所以不停地來宣判,原來是因為她要幫著主家料理後事,加上見得太多,誤差基本不會出一小時。 好麥穗一直昏迷著,好多事,潘銀蓮還只有跟胖大嫂商量。交談中得知,胖大嫂也是進城來打工的。開始當護工,時間一長,發現護工不掙錢,活還累。而幫死人擦洗身子、穿老衣掙得多,也撇脫,她就改行了。一般一個大醫院住院部,會遊走著好幾個這樣的人。胖大嫂眼尖手快,也跟護士們搭得熟絡,就能多些信息。 這一天,其實住院部有兩個女人要走,並且時間還不差上下。一個在三樓,一個在五樓。她就不停地上下跑著,觀察動靜。都快了,但都還勻乎著一口氣。她就有點著急,還給潘銀蓮提醒過:人昏迷過去是好事,別老喊叫她,喊叫醒來痛苦不說,也不利於她上路。她說陰間路窄,亡人眼睛得朝前盯著,別喊得她東張西望的。說得潘銀蓮還很不高興,眼看好麥穗就沒了,她咋能不呼不喚呢? 胖大嫂又給她念叨起佛經來。說她跟死人打交道時間長了,開始也害怕,也可憐,後來皈依了佛門,就不怕,也不覺得可憐了。 並且她還念叨了幾句佛語,說:「佛說:『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還有:『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你懂得這話是啥意思嗎?就是不要太看重人的生身,連菩薩太看重生身都不是菩薩了,何況人。這就是一堆肉,長得好,長得差,皮相好,皮相糙,都是要化成灰的。佛還說了:『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你知道這幾句是啥意思嗎?就是不要用肉眼看生死,也不要用凡人心去想極樂世界,那邊沒有你想的那麼苦。也許那邊就是個戲園子,天天唱《七仙女下凡》《大肚和尚戲柳翠》呢。你嫂子肉身沒了,色身沒了,音聲沒了,恰好佛才見她,要不然還見不了如來佛呢。不是啥壞事,你懂不懂?佛還說了:『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意思你明白不?就是世上所有事都是空的,生滅無常,悲喜不定。死是解脫,是歸去。你喊回來是增加她的痛苦,是執念,懂不?人一執念就冒傻氣。啥叫如來佛?《金剛經》裡說:『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從去,故名如來。』你明白不?人生如緣起,死去是輪回,很正常的事。何況她活得到底咋樣,你比我心裡明白。千萬再別亂喊了,對她真的不好,讓她安安生生上路要緊,你懂不?」 胖大嫂一番話,還真把潘銀蓮給唬住了。即使呼喚,她也把聲音放輕了許多。 此時,她只能耐心等待著好麥穗的「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的寂滅歸去了。 胖大嫂下到三樓轉一會兒,又忍不住上五樓來問潘銀蓮:「一會兒穿老衣,你們自己有人上手沒?如果沒有,我得再找一個。再找一個,還得加四百。」在這以前,她已說過,連擦澡帶穿衣,共八百塊,潘銀蓮已經答應了。這陣兒,她又提出,有沒有家屬幫著穿。潘銀蓮倒不是在乎四百塊錢,而是不喜歡她這樣勒死逼活的樣子,就發氣道:「沒有。」再然後,她哥潘五福就來了。 潘五福一看好麥穗成這樣了,眼淚欻欻往出直飆,嘴裡喃喃著:「這是咋了?這是咋了?」 好麥穗已在深度昏迷狀態。潘銀蓮仍是怕她聽見,就悄聲對她哥說:「癌。大概就在這一陣兒了。」 潘五福突然老牛一樣,哭得伏下身子,直拍好麥穗的身子喊:「麥穗兒,麥穗兒,你要撂下我走哇……別這樣,我給你看病,你別這樣啊……」 好麥穗只是大口喘著粗氣,迷糊得什麼也不知道了。 潘銀蓮勸她哥說:「別哭了哥!我也才知道兩三天。你別說話,來看看就行了。也別說跟她是啥關係,有些事,我回頭跟你說。給嫂子……顧點臉……」 潘五福直點頭,但還是哭得忍不住,老用手背擦淚水。潘銀蓮給了他一些餐巾紙,他捨不得用,還是拿手背抹。 那個胖大嫂又從三樓上來了,累得有些喘氣。她進門先看好麥穗的動靜,好像很是有點著急了。這次她後邊還跟了一個人,也跟胖大嫂一樣穿了一身黑衣,瘦得有點皮包骨。只聽那人低聲說:「大概差上不差下。」胖大嫂也低聲說:「你就在三樓別跑了。哪頭先走……顧哪頭。」那人就出去了。 就在這時,好麥穗突然睜了睜眼睛,像是從什麼夢境中猛然驚醒過來,十分惶恐地朝四周亂看著。潘銀蓮和潘五福都朝前湊了湊,直喊她的名字。可她已經說不出任何話來了,只是面對潘五福,滿目無神地怔了許久,眼角滾出豆大一滴淚來。然後她就再沒動靜了。呼吸也微弱得潘銀蓮把手搭在她嘴上,都感覺不到了氣息。 胖大嫂的眼睛像鷹一樣,死盯著放在床邊的幾個儀器上。那上下波動的示意圖,都在趨於平直。血壓表,也很快降到了三十以下,並且還在持續下滑。她失急慌忙地出門去了。 潘五福拉著好麥穗的手直喊:「涼完了。麥穗兒身子快涼完了!」 潘銀蓮看著她哥萬分無助的神情,心裡也是五味雜陳,淚如串線。 這時,那個女主治醫生和護士也來了,她們在做最後判斷。與此同時,胖大嫂把那個同夥也從三樓急急呼呼叫了上來。醫生還沒判斷完,胖大嫂已經從櫃子里拉出了潘銀蓮準備的老衣。醫生看了看表,低聲對護士做了最後的宣判:「四點五十分停止心跳。」然後就安排讓拔除身上的一切管線。 潘五福還喊了一聲:「大夫,人還沒涼完哪!」 醫生說:「大腦已經死亡。」 還沒等醫生說完,胖大嫂就接上了話:「不敢再等了,人一涼完,衣服就不好穿了。」 醫生很是有些無奈地對護士說:「處理吧!」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