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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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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 我不是一條好多事的狗,如今也活得很低調。把我叫張驢兒,也咬牙認了。可對史托芬這個人,我還是想給大家念叨念叨。他就是我過去的主家,那個老跟老婆吵架的副教授。他為評不上職稱,還有其他一些不順心的事,氣沒哪兒撒,對我竟多次實施家暴。我是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才憤然出走的。 真是冤家路窄,世界太大也太小,我們竟然在賀家又遇見了。他第一次見我,有似曾相識感,還很是好奇地問了賀加貝一聲:「這狗是哪來的?」賀加貝那天有些心不在焉,只支吾了一句:「銀蓮養的。」就算過去了。我為了不自尋煩惱、自取其辱,也很少朝他跟前湊。可有一次,潘銀蓮領著我,我左躲右藏,還是撞見了史副教授,他又問:「這狗是哪裡來的?」 潘銀蓮也是一笑說:「我養的,咋了?」他說:「沒咋!」就再沒吭聲了。我在他家時,他也不咋待見我,高興了,戲耍一下;不高興了,他的書房我都不能進。我記得他還給我起了個很不好的名字,叫墨菲斯托,那是魔鬼的名字。可見我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和地位。之所以這樣叫,也是因為他夫人叫過我浮士德博士。吵架了,見我向著他夫人,他不高興,踢了我一腳,隨口就叫了聲墨菲斯托。我聽他們討論過這部叫《浮士德》的詩劇。好像浮士德曾跟魔鬼墨菲斯托簽下過一個約定:墨菲斯托給浮士德博士當僕人,可以儘量滿足浮士德的一切要求,尤其是一切遠離人類道德的娛樂至死方面的要求。一旦浮士德對這些快樂感到滿意時,他的靈魂就歸魔鬼所有,浮士德就算徹底墮落成魔鬼了。大意如此,好像他們夫妻為此還合作寫過論文,掏錢發表在一個什麼C刊上。總之,他對我隨意嬉笑怒駡,我對他也印象不佳。如今是狹路相逢,好在他終是沒弄明白我的履歷。 我平常主要跟潘銀蓮一起活動。過去還卷在中心位置,對梨園春來的內部管理和高層機密,幾乎無所不知。自從來了史托芬,一切就都改變了。首先,史托芬認為家族式經營是「環扣閉鎖」「發脹不大」,不合乎現代企業制度。其實他在大學時,恨不得把自己和夫人的幾個親戚,都弄到學校和系裡當差。其中他二母舅,就尋情鑽眼地弄到大食堂做飯去了,以為誰不知道。批評所謂「家族式管理」,其實質是逼著我主潘銀蓮交權退位。潘銀蓮又是個好說話的人,讓交就交了。賀加貝從來都沒有設身處地為他老婆好好想過,說是財務總監,其實就是聾子的耳朵——擺設貨。對不起,以我的修養,是不能用這種傷害殘疾人的比喻的,只是再沒有比這個更恰當的詞語,能說明潘銀蓮的尷尬處境了。 潘銀蓮只有很少的時候,才參加一次喜劇坊全體會議。賀加貝雖說是老闆,其實都是史托芬在那裡「老賊一手遮天」。開兩個小時會,他能講一小時五十分。說「老賊」,其實史托芬並不老,才四十多歲,除了便秘,愛蹲很長時間廁所,一看半天武俠小說外,好像身體還沒啥別的毛病。「老賊一手遮天」是我從戲裡學來的,用給他,挺合適。每次開會,他也都會禮貌地請賀加貝講話,畢竟是老闆,但賀老闆都講得很短,有些語無倫次,更缺乏重點。他肚子墨水太少,開口閉口就是要大家演好、咥(吃)好、喝好、發(大概是錢和財)美,真是讓我既擔驚受怕又能羞出一臉冷汗來。我看各部門的頭頭,拿筆記都沒法記。而史托芬卻是ABCDEFG的長篇大論,整得頭頭是道。不僅能讓大家明白當下要幹什麼,還能把五年、十年、二十年的「喜劇坊」「喜劇城」「喜劇帝國」發展思路,說得伸手可觸、天堂有路。什麼喜劇美學、接受美學、大眾美學、心理學、觀眾學、社會學,都是一套一套的。他的學生甚至吹噓什麼「史老師已形成完整喜劇產業管理創新體系」。其實我知道,這小子就是愛胡諞。在學校都是有名的「史大諞」。上課連巴掌大的紙片都不帶,一講兩三個鐘頭也不喝水,都說他諞得美!連他老婆都罵他:你就能諞閑傳,有本事咋不把教授、「突貢」專家、「百千萬人才」諞回來? 他咋諞,都無所謂,我擔心的是,他當了「日弄客」,賀加貝還渾然不覺。「日弄客」是關中土話,我本來是不屑於用粗俗俚語的,可內涵極其豐富,也很生動,我就不得不加以援引了。「日弄客」既有煽動、蠱惑的意思,也有給人下套、挖坑的意思,還有揶揄、嘲弄的意思。我隨著潘銀蓮被邊緣化後,不像她能隨遇而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是不甘於主人被安排、被同意、被總監的處境的。有好多次,大會散了,我偏不出去,就臥在桌下,看他們當主人不在場時都諞些什麼。這也是我的職責所在:狗的天職,不就是給主人巡察監戒、看守門戶、預示報警嘛。既然如今沒門戶可看了,我總得有所作為吧。在人類的辦公或餐桌下,常常能聽到的,就是那些「日弄客」話語。 譬如有人說:「史老師,把賀加貝是不是包裝得有點過頭?開始他還知道尊重我們,現在,好像一切都理所當然了。他出席啥活動、啥場面,都把我們不放在眼裡了。人家請他吃飯,我們站在身後伺候,直到走,都沒招呼一聲。餓得我們前胸貼後背的,還得前呼後擁著把他送回賓館,寬衣解帶脫臭鞋。他那雙腳的臭哇,真不是目前關於臭氣熏天這類詞匯所能形容到位的……」 這時就會七嘴八舌起來,光對賀加貝的臭腳就能聲討半天。都說主人賀加貝越來越難伺候了,現在耍得還跟真的一樣,出了賓館門,就不認識自己了。架子端得跟啥子大人物似的,直到回來脫了臭鞋,才長歎一聲:「賊他媽,把人沒掙失塌!」史大諞哈哈哈一陣大笑說:「繼續伺候!不僅不能鬆懈,而且還要加大包裝力度。這不是賀加貝個人的事,這是喜劇坊共同利益的需要。他不需要認識自己,蘇格拉底這句話對他沒用。他只需要大紅大紫,讓別人去認識他,懂嗎?」你說這裡面有沒有「日弄客」的意思?把我主人耍猴一樣,弄到高杆上去表演,他們卻偷偷在背後,恥笑著猴屁股的裸露與顏色深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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