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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聽說一個啥子處室,才提了副處長的,就腦溢血,咯嘣一下走了,位置不又空出來了?空出來不還得爭?聽他們叨咕說,還要申請一個什麼重大項目……蒼天呀,大地呀,要是再評不上,我不又成出氣筒了?狗本來是一種很忠誠的動物,但任何動物,生存都是第一位的。當生存受到威脅時,忠誠度也是會異化的。除非主人真的愛我如命,我會投桃報李。主人本來就喜怒無常,玩我於股掌之間,我自是不會立于危牆之下了。因此,那天趁主人家開門通風的機會,我溜了出來。

  我的腿還瘸著,都是招了那本《悲劇論》的禍:硬皮兒,還帶著很多圖片,足有三四斤重。砸暈了我的腦袋,也砸傷了我的左前爪和右後掌。至於肥臀,撕裂劃傷,也都不計較了。我這算是憤然出走嗎?聽女教授給她學生講過《玩偶之家》娜拉出走的故事。我是娜拉嗎?出走了還得回去嗎?我是絕對不想走回頭路了。

  走近學校大門,門禁形同虛設,看管很是鬆懈。當然,嚴也嚴不到我頭上。問題是,我的長相還是有些出眾,好奇和圍觀的人不少。都在操心誰家的狗跑了,並判定不是一條野狗。有那識狗的立即驚呼:柯基!我怕愛管閒事者將我捉拿歸案,便咧開嘴,做出一副想咬他們的凶相。有人喊:可能是瘋狗!便都四散跑開,我順利通關了。

  尋找新的歸宿,還是滿世界遊走,這是一個問題,也是那兩位副教授最愛探討的叫什麼哈姆雷特的問題。

  我已受夠了圈養起來的生活。當然不是圍欄式的圈養,是人類單元房的禁錮。儘管在那種房裡,我可以自由行走。有時主人高興了,甚至可以跳上他們的軟床,與他們逗樂嬉戲、同榻橫陳、酣然入眠。但在他們不高興時,你可得小心翼翼、謹言慎行嘍。最好是在床底、沙發背後以及邊角旮旯,找個安全的地方將自己蜷縮起來,蜷縮得越緊結越好。但耳朵得豎著,眼睛也得擦亮嘍,最好是連大屁股後邊,都能多長出幾雙來。我們得以超凡脫俗的敏銳認知,努力調試與主人之間的自洽關係。

  我有時不大清楚:職稱、榮譽、名位、課時費就那麼重要?弄得夫妻都頭不是頭、臉不是臉的,直至波及到家庭所有成員,包括自以為地位還算不錯的寵物狗。我不想受傷害,也不想看到家庭成員相互傷害,逃離現場,就成了無奈也是唯一的選擇。先流浪吧!儘管那幾個月垃圾場的流浪生活,讓我已有切身感受,混得狗不狗、鬼不鬼的。但在外流浪著,總比讓人呵來踢去,當出氣筒強。流浪期間,我也曾不切實際地幻想:要是能遇見那只法國鬥牛犬,該有多好哇!可茫茫人世狗海,我又到哪裡去尋找僅有一面之交的他(它)呢?

  終於,我還是準備有所投靠。

  只胡亂逛蕩十幾天,我就面目全非,渾身發臭了。在一家高級商場的玻璃櫥窗裡,我照了一下,哪裡還有名犬柯基的影子。就是一條身材極不勻稱、毛髮極不整潔、色澤混沌不堪的髒兮兮的哈巴狗。屁股也迅速消瘦下去。我撅到臺階上蹭了一下癢,竟然蹭掉爪子大一片毛,讓曾經油光水滑的肥臀,呈現出瘌痢一樣的瘡疤來,嚇我一跳。澡洗不上澡,水喝不上水,飯吃不上飯,更別說豬肝、奶酪、曲奇、蘇打餅了。連骨頭,也是要幾條遊狗搶著啃的。你稍顯出一點尊貴修養來,就沒你的事了。輾轉反側,思來想去,我還是準備投奔到一個合適的人家算了。

  投到誰家呢?這是一個很嚴肅的問題。人類似乎常常都會有些豬瘟、流感、肺炎之類的疫情暴發期,一到那時,就都爭著搶著,把狗呀貓呀的朝出扔。有的甚至能殘忍地從幾十層樓上,把我等飛流直下三千尺了。一旦于健康無礙時,他們還是樂意扮演一下愛護動物的角色,現在似乎就正當其時。研究機構和學校我肯定是不去了,活得太累!嫌他們爭職稱、爭榮譽、爭項目、爭什麼系主任之類的,煩!像我這種流浪者的身份,要進官宦人家,也是不大可能的。人家真要養寵物,還輪到去大街上領?那些爭先恐後者,只怕送到門上,也是要帶著狗窩、衣帽、進口精糧,外加各種養護說明書的。我一無所有,連柯基的身份都難以證明,更別說給主人帶去討好巴結的意外收穫了。何況這些家庭也不是安寧所在,常常有連窩被端,而讓狗都跟著流離失所的。眼下這種境況,我也只能選一個有點惻隱之心,並且生活得吉慶有餘的家庭,暫且措身,再做道理了。

  我已經在一個叫梨園春來的劇場門口,徘徊兩天兩夜了。這裡人頭攢動,車水馬龍,不時還有外國人出出進進。一天兩聚兩散,歡聲笑語不絕於耳,似乎是一個不錯的地方。加之我的前男主人——那位副教授好像說過:哲學家伊壁鳩魯和邊沁都說,生活的唯一目的,就是讓生命都享有更大的快樂。這話我不一定記得准,我對呆板的學術原文引用,尤其是引用出處越多好像學問越大的認定,興趣一向不大。我已經夠累了,也需要快樂,需要讓心情愉悅放鬆下來。哪怕是娛樂至死,總比板起面孔,為些莫名其妙的東西爭死爭活強。這裡機會多多,不信一天進進出出上千號人,就沒個有惻隱之心並識貨的。當然,外國人不能跟,即使是大不列顛及北愛爾蘭聯合王國的老家人,在這裡可能沒安家,跟來跟去也意義不大。

  終於,我跟上了一個第六感非常好的漂亮小姐。

  她穿著高跟鞋在前邊走,我莫名其妙地緊隨其後。走著走著,她也很是友好地回頭把我看了幾眼。她雖然進了一個看管很嚴的大門,但我記住了她的模樣。這是一個絕色的女子,身材適中,屁股也是人類當下追求的那種偏瘦而微翹的形狀,不似我們這樣誇張。盛夏時節,她穿著短褲,把兩條長腿,暴露得跟古希臘雕塑一般。那種雕塑圖片我在教授家見得多了去了。她的腳踝骨長得尤其美,這是我看得最清楚的部分:肌肉緊結,骨骼分明,色澤健康,氣血僨張。我懂一點人體學,想必這女子渾身上下,是沒有什麼缺陷的。

  有了第一次,我就注意與她故意相遇第二次,竟然很成功。她又把我看了好幾眼,是一種很惻隱的神情,當然,也有行家識貨的睿智。不過,她走得很匆忙,好像是要進去趕什麼場子,說是急著要上場。難道是演員不成?我的那兩個副教授常講:演員這職業好動感情,不過感情易來也易去。我得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把她一舉拿下。我像在副教授家裡,看的那部老電影《天仙配》一樣,故意製造了「董永與七仙女」第三次相遇的機會。成功了!這次徹底成功了!她竟然把我領進了劇場。一領進去,就有人問:「銀蓮,你咋領回來這麼條髒兮兮的狗?還有癩頭瘡。」

  對我動了惻隱之心的美女叫什麼銀蓮。

  「我看狗在門口溜達好幾天了,沒人管,怪可憐的,長得還蠻心疼!」叫銀蓮的說。

  「醜死了,還心疼呢。」

  我都想踢這狗日的一腳!原諒我被生活磨礪得越來越粗俗了。

  叫銀蓮的說:「演出完我給它洗洗澡,你再看,一準喜歡。」

  我這才算是吃了顆定心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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