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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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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小說過半了,這裡該有一個新的人物出場了。我很快就要進梨園春來,不過得先嘮叨一下我的前史。 說我是梨園春來的新人,其實不準確,應該叫新面孔,因為我只是一條即將入夥的狗。 我個人叫什麼名字不重要。但我們家族的名字叫柯基,特點是腿短屁股肥。這些特點在人類,都是被嘲笑的對象。他們把腿短的稱柯基腿,屁股肥的叫柯基臀。人類自己不喜歡長成這樣,可恰恰在選擇寵物時,偏要把我們最可笑的東西加以放大。甚至搞優選法,把我們這些特徵要優選到極致。英國女王就養過三十多隻柯基犬,讓我們的短腿和肥屁股,越發成為吸引全球眼光的亮點。當然,也使我們成了名門望族。我祖上怎麼遠渡重洋,從西半球到東半球來的,不大清楚。我們狗類不太重視歷史記載,也沒有多少史詩和傳說。甚至沒人嘮嘮叨叨地講過去和從前怎麼怎麼樣。都是母親哼哼唧唧地帶上一個月,父親是誰都沒見過,就被人抱走了。其餘的生活經驗,狗生舞臺,都得靠自己「眼色活兒」去慢慢適應和把握。 我肯定是在這個叫西京的城市土生土長的。記憶中,我最早是在一個研究所的院子裡生活。他們研究什麼我沒太注意,反正我的主人有時說哲學,有時說心理學,有時說宗教,也扯到戰爭、瘟疫、生化武器,還探討過銀河系、外太空、蟲洞等更加玄虛的問題。不過更多的時候,還是在說單位分房、職稱評定的事。有時也為諸如特貼專家、啥子學者之類的榮譽評審,鬧得在家裡拍桌子摔板凳的。 好幾次,把我的腳都砸抽筋了。還為沒評上啥子學者鬧過矛盾,竟然把吃飯的鍋,都揭起來甩了。鍋剛好甩在我頭上,熱麵條把我眼睛都差點燙瞎了。由此,我臉上感染了一塊,容顏自是大不如前。緊接著鬧流感,說狗有傳染性,我就成了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只聽他們嘰嘰咕咕好半天,合謀著騰出一個裝舊學術雜誌的紙箱子,把我塞進去,趁半夜摔在了很遠的垃圾場。 我是跟一個撿垃圾的老頭一道扒拉了幾個月垃圾,才突然有人驚呼:呀,這是柯基犬哪!那時我已被苦難歲月折磨得失去了狗形。儘管如此,還是有人認出了我高貴的身影。他們是來收狗的。垃圾場有不少我這樣四處亂竄的遊狗。收狗人把我們一夥都套到三輪車上,拉進一個院子,哐哐當當關了爛鐵門,然後把我們分成兩攤,一攤端直就殺了。我沒敢看那殺場,聲音絕對是慘絕狗寰。 我把一隻耳朵死勁摁在牆上,另一隻耳朵,是被一隻法國雄鬥牛犬快擠爆了。它比我還膽小,竟然嚇得尿一襠,很是有失體面。殺掉的,都去賣了狗肉,至於是不是掛的羊頭,不得而知。我倖免殺身之禍,全憑了這高貴的血統,我想鬥牛犬大概也是。他們把我們放進一個大澡盆,要給我們洗鴛鴦浴,鬥牛犬年齡小,還羞羞答答的。我已被幾個月的流浪生活,折磨得沒有了性別羞醜之分,只覺得洗一個熱水澡,是暴殄天物的奢靡人生,不,是狗生。這是一次命運大轉折,洗過澡的當晚,我們就被梳洗打扮著抱進了一個寵物店。第二天,我就被新的主人買走了。聽他們搞到最後的價錢是一千五,嫌我臉上有疤痕,說不然能值個三五千。就這樣,我與才相識一天一夜、只洗了一次鴛鴦浴的法國鬥牛犬,繾綣離別,大概也終成永訣了。 新的主人家境還算不錯。注意,這家男主人後來也會進入梨園春來,所以容我多嘮叨幾句。 這個新家在一所大學。至於是哪所大學,我就不講了,講了也無助於提高我的身份地位。家裡有兩個教授,一個是副的,另一個也是副的。兩個副教授搭夥一起,真是夠熱鬧的。除了各自在房裡看書、寫東西、打電話外,只要坐到客廳,就探討的是房子、職稱、論文、立項、申報、發表C刊以及課時費等問題,並且每每都是以翻臉告終。他們的專業,好像是研究什麼悲劇與喜劇的。 女副教授偏向于古希臘悲劇。而男副教授偏向喜劇,並且更立足於當下喜劇,常常會被女副教授斥以「惡俗」二字。不過最近,女副教授為一個什麼系的副主任,爭得不亦樂乎,也被男副教授以「爛俗」回敬一番。可女副教授特別想當,還不停地讓男副教授給人打電話拉票,甚至還教他上誰的門去走動通融。容我把他們的稱呼簡稱一下,他們也不喜歡人叫副教授,尤其不喜歡那些把「副」字咬得很重的人。男教授一邊打電話,女教授一邊擠眉弄眼,比劃手勢,強調該怎麼說。男教授一旦說不到位,女教授立馬會用雞毛撣子,磕一下他倍兒亮的腦門。那腦門的髮際線,明顯是比普通人的足足向後撤退了三四指寬,有點像那些千篇一律的電視劇裡的「大阿哥」。這事最後大概是沒弄成,不僅男教授遭殃,被罵得狗血噴頭、睜眼不開,被冠以無權無能、臭屎無用的囊包。就連我,也被女教授無端地踹了幾腳。有時,被領導表揚幾句,女教授回家來,是要把我抱在懷裡,左吻右親,豬肝、奶酪、曲奇餅乾亂喂的。 那天,好像是我腐敗無恥,我濫用權力,我德不配位,而把一個最合適的系主任(副的)沒有搞到應該搞到的位置上去。我前爪剛搭上沙發,本意還是為了討好她,給她痛不欲生的情緒,增添點「有我和你在一起」的力量。誰知,她竟然暴躁成那樣,順手操起茶几上比磚頭還厚的《悲劇論》,晴天霹靂一般砸將下來。當我眼冒金星,迅速撤退到沙發底下時,已是天地一片昏暗。夜茫茫,昏沉沉……許久許久,再清醒時,我聽到女教授仍伏在沙發上嚎啕大哭,很是傷心傷肝,甚至有點陰森可怖。我害怕了,我實在是害怕這種吊詭與無常了。兩個副教授還有升教授的關口,並且都在未來不遠的日子。論文、發C刊更是無休無止。系副主任也不是沒有可能再空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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