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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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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賀加貝的確忙,兩攤子劇場要管理,要演出,還得操心萬大蓮,操心潘銀蓮。鎮上柏樹再一跑,沒個搞文字的,更是成了大問題。好多包場,按單位或企業的要求,都要改串聯詞。有時還得即興編些段子,以討好人家領導和員工。為的是把演出費要得多些,付得快些。鎮上柏樹一溜,立馬壞了菜。他到處挖抓人,也沒個合適的。有名望的,不願跟在他屁股後邊溜。沒名堂的,編出來的水詞又使不得。直到這時,他才越發知道了鎮上柏樹的重要。 兩個演出場地,倒是步步看好。不過經營壓力也大,都有租賃、裝修欠款。攤子大了,雇的人多了,蛇大窟窿也就粗。總是一種入不敷出的狀態。但別人似乎不這麼看,見天四個滿場,覺得他是賺得盆滿缽滿了。有人就老飄風涼話,嫌演得多、發得少。就連賀火炬,最近情緒好像也有些不大對勁。有一天,他突然提出要買輛進口摩托車。並且說話口氣,沒有商量餘地,好像是欠著他的。賀加貝沒有給。他給賀火炬算了一筆演出收入和租賃、裝修以及演職人員的工資賬目。賀火炬也沒表示認可,也沒表示反對,只哼了一下鼻子就走了。那明顯是不信任的一哼。這在他們兄弟之間還是少有的事。可他沒有更多時間去解釋。他需要給人解釋的事太多。他想親兄弟之間,也大可不必。 潘銀蓮自鎮上柏樹走時鬧了那一場後,倒是平靜下來了,並且對他是越發地好起來。演出時,但凡他從場上下來,她都會守在下場口,立馬遞上一杯溫度十分適中的胖大海水。有時為了顧及萬大蓮,他會扭過頭,堅持不喝。但潘銀蓮很執著,硬是要塞到他嘴裡。他也就只好抿兩口。抿完,他還要踅摸一下萬大蓮的表情,怕萬大蓮不高興。可萬大蓮好像總是沒看見似的無動於衷。潘銀蓮不僅遞水,還要擦汗。賀加貝每每演出下來,都是一身臭汗。她會擦了上身,再把毛巾塞進褲腰裡也擦一擦。有那愛撂雜嘴的,就喊叫:「再不敢往下擦了,小心把賀團的印把子擦掉了。」潘銀蓮害羞地一笑:「操你的閒心!」但她還是要在他腰腹上多擦幾把,似乎有故意做給萬大蓮看的成分:這是我老公,我想擦哪兒擦哪兒!弄得賀加貝還挺難為情的,但又不好不讓她擦。這女人也不是好惹的,惹急了,她再尋死覓活咋辦? 萬大蓮始終像局外人一樣,處在賀加貝與潘銀蓮之間,這讓賀加貝很是不快。他多麼希望萬大蓮把情感介入進來,甚至吃醋、發飆都行。可她沒有。這樣雖然保持了某種安寧,可又不是他想要的結果。他希望萬大蓮像當初愛那個死廖俊卿一樣地把他愛起來。至於結果怎麼處理,他相信船到橋頭自然直,車到山前必有路。關鍵是得愛起來。他也有足夠的耐心和信心,等待她愛起來。不過眼下,他還是覺得找一個替代鎮上柏樹的寫手最當緊。 這是一個誰都能開幾句玩笑的時代。就連講幾句葷段子,也以為是懂了詼諧和幽默。但卻又實實在在是找不下一個好的喜劇編劇的時代。劇團現在也不大養這類人才,都「生死由之」,好多編劇就投奔影視而去了。那裡掙錢多,也比寫戲高檔些:住的星級賓館,還能在電視上露些頭臉。真正的大編劇也不屑于給人寫段子。賀加貝四處打聽,找來找去,竟然有人推薦了一個賣葫蘆頭泡饃的「牙客」。 所謂牙客,在西京就是嘴特別能說的人。賀加貝開始也沒把這人當回事,覺得有點開玩笑。寫段子再低檔,也不至於要讓一個賣葫蘆頭的上。可推薦的人多了,他就去考察了一下。 「牙客」的葫蘆頭泡饃館開在西門附近,也就四張桌子的鋪面。夏天,會在馬路道沿上,再趔趄著擺幾桌。有時碗裡的湯水,都能歪斜出來,就老有顧客急得偏起腦袋直吸溜。無論人多人少,都不影響「牙客佈道」。「佈道」,是附近一些來吃葫蘆頭泡饃的大學老師對他的嘲謔。說一年四季都聽他在「磕閑牙」:天文地理、政治經濟、軍事科技、宗教哲學、文學藝術,沒有他不涉及的。但也都經不起教授們推敲、細問,一問,他就要回操作間收拾豬腸子去了,還要撂一句:「沒時間跟你們撣閑牙。」 賀加貝悄然坐在道沿最外邊的一張桌子上。一坐,三條腿管事的凳子,把他還差點閃了個嘴啃泥。「牙客」立馬就撂過一串順口溜來: 那位客官對不起,沒吃嘴唇先搶地。 不是凳子腿不齊,而是地面有問題。 我代政府賠個禮,馬路維修上議題。 治理懶政強管理,別讓人民嘴啃泥。 惹得內外吃客哄堂大笑起來。 賀加貝來時怕被人認出,還戴著一頂罐罐很深的黑禮帽。結果禮帽也被閃在了道沿上,他急忙抓起來,深深地扣在刮得白亮亮的腦袋上。旁邊人似乎還沒來得及認清他是誰。 沒等賀加貝再坐穩,又有顧客喊:「蒼蠅,老闆!」只聽「牙客」又是一段韻白: 那位先生把我喊,蒼蠅老闆一鍋粘。 蒼蠅不是我家眷,老闆蒼蠅兩不沾。 我視蒼蠅如寇仇,蒼蠅見我心膽寒。 輕易不敢來冒犯,一劍封喉斬敵頑。 說著,「牙客」用蠅拍已狠狠將蒼蠅拍住。一跐溜,死蠅便跌在他迅速翻轉過來的蠅拍上。 又是一陣叫好聲,既像飯館,也像劇場。難怪有那麼多人要向賀加貝推薦這個「牙客」了。 賀加貝有些感興趣地坐了下來。「牙客」走到他面前,還是一陣「貫口」,報了菜名,讓他覺得這傢伙的確有喜劇天分。吃飯時,不時有顧客問起股票、樓盤、房市等問題,他都一一作答,且妙語連珠。賀加貝故意等到客少時,才慢慢跟他聊起來。先聊葫蘆頭生意,後聊藝術。說起葫蘆頭,「牙客」自是一溜一串的,從唐朝孫思邈,一直說到現如今西京城葫蘆頭泡饃的興衰史。 賀加貝只喜歡吃葫蘆頭,還不知裡面有這麼大的學問。「牙客」說,最早豬腸子是沒人吃的「下水」。後來下苦人弄回來煮著充饑,並且開館子,也只能賤賣給下苦人。有一次孫思邈從下苦人堆裡走過,也就是現在的貧民窟吧,見許多人搶著買煮豬腸子吃,也買了一碗嘗嘗,覺得味道不錯,只是腥氣太重,就給開了一個方子,叫「八大香」:無非是陳皮、肉桂、豆蔻、白芷、丁香、花椒、八角、良薑這幾味。「牙客」說其實還有草果、蔥白、小茴香、幹辣椒等幾樣。這些東西與豬腸子一起熬燉出來,立馬香氣撲鼻,鮮美無比,因而流傳一千多年,成了西京人的最美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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