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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


  潘銀蓮有些惱怒:「你們男人怎麼都這樣?」

  鎮上柏樹揉著磕痛的嘴唇,訕皮搭臉地說:「賀加貝跟萬大蓮好,你都不會報復他一下。」

  「他學壞,我也學壞,那都成啥人了?何況,賀加貝……他們就是演戲。」潘銀蓮始終不願意把事情想得太壞。自己再痛苦,也不願意告訴人,何況是鎮上柏樹。

  鎮上柏樹苦笑了一下說:「銀蓮,你真是太單純、太可愛了。他們都成這樣了,你還替他們辯護。難道真要捉姦在床,你才承認嗎?」

  「你啥意思嗎?」潘銀蓮有些惱怒了。

  「沒啥意思。就是喜歡你,為你好,怕你吃虧。」

  「你憑啥喜歡我?」

  「看你問的,喜歡就是喜歡麼。不怕你笑話,我已經不是喜歡你,而是愛你,深深地愛著你了。」鎮上柏樹似乎終於找到了突破口,便一瀉千里地把心裡積攢下的幾十籮筐話,一股腦兒倒了出來,

  「從第一次見你,我就一下被你的美貌所吸引。告訴你,我不是為賀加貝而來,就是因為你。如果不是你,在紅石榴度假村,我就跟他拜拜了。你大概還不瞭解我,我是幾十家報紙雜誌的撰稿人。不是賀加貝的私人寫手,更不是舊戲班子裡雇的臭『打本子的』。我在報紙雜誌寫東西,變成鉛字,還有一種成就感。那是發表,那叫作家。而在這裡給賀加貝寫戲,完全像私人雇的秘書,充其量就是個『文案庖廚』,跟拉大幕、撿場子的沒有兩樣。演出以後,都說賀加貝、賀火炬、萬大蓮怎麼有才氣,有幽默感,喜劇天分怎麼高。完全不知道他們的天分,都是我日夜點人蠟,熬人油,生熬出來的。

  「我沒有作品的發表感,更沒有成功的榮譽感。他們接受觀眾歡呼,謝幕,一再返場擁抱、飛吻。而我就困守在牢一樣的房裡,拼命給他們『抖包袱』,找笑點,引爆那一個接一個的『劇場炸彈』。一兩分鐘不炸一次,那就不是好戲,就該回爐或槍斃。我圖什麼?就為的是你。如果不是你吸引著我,也許在『鴇雞巷』劇場我就走人了。他們掙多少錢,我不知道。我想我的地位不會比萬大蓮更高。唯一支撐我的,就是精神生活,就是你潘銀蓮。你每次到我跟前,我都會激動得渾身顫抖。難道你沒有發現這一點嗎?你每次離開,我都會目送著你的身影。你來看,這就是你每天走過的路線,十九樓看得清清楚楚。你怎麼在售票處賣票,怎麼從票房出來活動身子,又怎麼進排練場看排練,看演出,出來怎麼生氣,我都一清二楚……」

  「你監視我?」

  「不是監視,是重視,是呵護,是愛!」

  「不許你用這個字。」

  「除非你剝奪了我的生命權,要不然,這個字就是我對你的一切!我無時無刻不想著你。即使半夜做夢,也都是你的身影。我已經被你折騰得身心疲憊,快一命嗚呼了。你別說話,讓我講完。我從來沒有這樣愛過一個人,你別插嘴!中學、大學時,也曾有過衝動,但都是一閃而過,稍縱即逝的流星式體驗。但這一次,是深陷泥潭、難以自拔。你跟他賀加貝,本來就是天鵝蛤蟆、鮮花牛糞的關係。他還不知道惜福感恩、珍重愛憐,反倒五花六花、西瓜芝麻的。萬大蓮與你是百般吻合、形同克隆,但生命細部卻南轅北轍、判若兩人!如果讓我選擇,我會安排萬大蓮去看門收票,灑掃應對,而讓你登臺表演,收穫讚美。你別說話。就我寫的喜劇,把豬吆上去,都是一兩分鐘一個通堂好。完全是戲包人,而不是人包戲。我在寫作時,每每想到你的形象,才落筆生花、點石成金……」

  「我是潘金蓮?我是閻惜嬌?」

  「我說的是戲劇人物塑造,而不是道德品質。潘金蓮、閻惜嬌都是絕色美人。我想像她們的美,都不可能超過你。而在寫作時,我把她們都拔到了你的高度。她們的美,並不是她們的過錯。錯在武大郎無能,也錯在宋江無味無趣無情……」

  「別說武大郎無能,我不喜歡聽!」

  「可武大郎醜陋,總是事實吧?如此美妙的潘金蓮,怎麼甘於常年側臥於他的身旁,面對西門慶,而心猿緊鎖、意馬收韁呢?」

  「我打小就聽說西門慶不是好人。」

  「親愛的,存在的即是合理的。西門慶已經成為一種現實的大量存在,他就有他的合理性。我們且不去探討這種合理性的合理程度。我們還說愛……讓我把話講完。難道你不懂愛?我這樣深深地愛著你,難道你無動於衷?讓我講完。愛,我在愛,在愛你,深深地愛著你,懂不懂?你聽我說。我的喜劇感覺、我的一切的一切,都因你而存在、而蓬勃、而精神抖擻、而才華橫溢、而奔湧不息!難道你真的希望我跪下,才接受這份驚天動地,也可能風流千古的愛情佳話嗎?」

  說著,鎮上柏樹還真跪下了。在跪下的一刹那間,竟然把一厚摞當下的笑話大全,全都絆翻在地,甚至砸了他的腦袋和腳後跟。

  潘銀蓮完全被他這個動作驚悚在那裡。

  鎮上柏樹被那麼厚一摞書砸中後,還在跪步前進。嚇得潘銀蓮左躲右閃地問:「你難道沒有老婆?沒有孩子?怎麼能這樣做呢?你有老婆沒有?你有老婆沒有?」她在連連發問。

  「自我三次與副處長提拔擦肩而過,她父母就覺得我是一個蠢貨,我們的夫妻關係早已名存實亡。」

  「但你畢竟是有老婆。你有老婆,我有老公,就不能這樣,知道不?」

  鎮上柏樹直到此時,才看清了他們之間可能遙不可及的距離。當你與一塊完全沒有開化的山裡石頭,談現代、談覺醒、談本能、談納米技術、談人工智能、談無性繁殖、談體外受精的時候,那種結果可想而知。如果說一直沒有絕望過,那麼今天,現在,鎮上是徹底絕望了。

  潘銀蓮用連連發問的方式,延緩了緊張情勢,然後退到門口,奪路而逃了。鎮上柏樹看見,她甚至急急慌慌的,在門口倒退了一個屁蹲兒。那屁股的確迷人,是想不來的那種含苞、微翹、圓融、緊致、美好……

  一刹那間,鎮上柏樹心內突然閃過一絲美好來:那是昔日讀某部經典名著時的記憶。是哪部名著,他一時想不起來了。這種記憶,與整日搜腸刮肚、竭澤而漁出的「段子」「包袱」「爆料」完全不同。他覺得他似乎應該有所改變了。怎麼改變,他不知道,反正是突然厭惡起了現在這種生活。

  他點燃了一支煙,抽得想流淚。他眼前不斷複製出當年那個懷揣大夢的文學青年,怎麼就走得這樣山重水複了呢?

  第二天中午賀加貝才發現,梨園春來的「文案大廚」鎮上先生,昨晚不辭而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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