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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看來一個漂亮女人,是真的能讓世界天翻地覆慨而慷的。賀加貝去湊這熱鬧,實在是螞蟻馱缸——自不量力。何況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昨晚賀加貝在冬青蓬裡就近蹲守,更有上心上肝,又在他後邊佈景棚裡加設暗哨的。還有人在對面南樓上架了高倍望遠鏡,整夜觀察著「前沿陣地」的所有動靜。萬大蓮倒是沒逮住,賀加貝的蹲守,卻比廖俊卿的笑話還整得生動傳神、活靈活現。火燒天一早到團上集合,就聽到了風聲。他自己的綠豆眼,也觀察到了各種嘲弄的神情。後來見賀加貝嘔吐發燒,胡話連天,二兒子賀火炬,又進一步報告了外面聽來的添鹽加醋細節,他就決定,是得給賀加貝上一堂課了。

  賀加貝吃了藥,草環又物理降溫,燒很快就退下來了。畢竟年輕,燒一退,就想出去走動,被火燒天叫住了。

  火燒天關了小房門,單刀直入地說:「還想去蹲守,是吧?」

  賀加貝愣住了。

  火燒天:「丟人不?萬大蓮豈是你能夾進碗裡的菜?你看操她心的有多少人?戲裡老唱:金童配玉女,才子配佳人。你是金童?你是才子?也沒拿鏡子照照,人家能看上你個唱醜的?」

  賀加貝不高興了:「我也沒想唱醜。」

  火燒天說:「你就這樣,還能唱啥?」

  氣得賀加貝就想說:我長這樣難道是我的錯?你也沒拿鏡子照照自己的模樣。

  「我老實跟你說,把萬大蓮的念想斷了。老子是怕你折騰出大毛病來。」火燒天說著,還磕了磕桌子沿,「我唱了一輩子戲,知道這裡邊的套扯。太過漂亮的旦角,一輩子都別想安生。不是她不想安生,是世道不讓她安生。她就是守身如玉、固若金湯、有金剛不壞之身,也會被各種堅船利炮,打得遍體鱗傷。更別說角兒身邊,本來就會招惹一些死纏爛打的貨色了。她一生只會把自己活成亂麻一團,沒的選擇的。你要安生,就得遠離。何況萬大蓮把你朝眼裡夾過一下嗎?根本不可能的事,又何必上趕子動氣,要死要活的。你看你媽,跟我過一輩子多美俏!多棱整!妥妥帖帖、穩穩當當、全全乎乎的。都說你媽醜,漂亮能當飯吃?福在醜人邊,懂不懂?你懂不懂?!」他又敲了敲桌子。

  說起他媽草環,賀加貝無法跟火燒天對答,那畢竟是他媽。可這個媽,真的是長得太過醜了點。兒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他是不能這樣說,也不能這樣想。可既然話趕到這了,賀加貝也在心裡嘀咕:難道讓兒子一輩子也再找個醜媳婦,兩人一天說不上三句話,還要早早分床過一輩子不成?

  賀加貝小小的出門時,他媽一手牽著他一手牽著弟弟火炬,走到哪裡,都老見有人發笑。他也不知笑啥。後來長大些才明白,是笑他們母子醜得「集體、協調、整單、生動傳神」,這是團裡一個老編劇的名言。老編劇還說:「賀家四口,把人間之醜算是一網打盡了。」他爹火燒天也不饒人,有一次看完老編劇寫的新戲,輕輕拍著大腿說:「不容易,也是才華呀!一齣戲,能把天下所有戲的毛病都一繩子捆來,爛柴火一樣撂一舞臺,哪兒跟哪兒都不沾,實在不易啊!不過『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兩句伴唱還是寫得不錯的,很有文采、很見功力嘛!除此之外,好像可圈可點之處,還得拿放大鏡再找找。興許我眼睛小,一時沒找見,對不起哦!」氣得老編劇差點沒吐出血來。

  賀加貝之所以要上趕子地愛萬大蓮,也正是想對賀家的未來負點責任,把土壤好好改良一下。他相信跟萬大蓮合作,品種是會產生一種升級換代效果的。總不能再讓自己的兒子,也長成他爺、他爹、他叔的模樣吧。至於他媽草環,那就完全是個關中農村婦女的形象了。進城這麼多年,她還保持著頭上「戴帕帕」的習慣。陝西「八大怪」裡,就有一怪是「帕帕頭上戴」。那是農村灰塵大,旱原缺水,半月洗不起一次頭的產物。現在,他媽竟然把帕帕當作一種裝飾品了。在住滿了紅男綠女的劇團院子,頂出帕帕來,的確有點異類。賀加貝和賀火炬都極力反對過。但火燒天不這樣看,他說你媽頂著帕帕,我才能找到演喜劇的感覺,要不然,跟關中戲窩子都活活脫節了。

  火燒天給兒子上了半天課,賀加貝腦子裡還是想的萬大蓮。那個美,要是弄不到手,還活呢活。

  火燒天一拍桌子:「你在想啥?我說話你聽見沒?」

  賀加貝咕叨了一聲:「聽著。」

  火燒天:「從此刀割水洗,再別胡思亂想,知道不?想也是白想。誰想誰混賬,誰想誰倒霉!」

  賀加貝沒吱聲。

  火燒天把粘在自己頭上的「毛辮子」噌地拔下來,想粘到賀加貝光溜溜的後腦勺上去。

  賀加貝頭一歪:「我頭暈。」

  「練一下就不暈了。把那蹲坑守夜的閒工夫,用上一半,不定啥功夫都練上身了。」說著,他用毛筆蘸了些酒精膠,硬把小辮子粘在了賀加貝後腦勺上。

  火燒天訓示道:「關鍵是頭皮要起作用,牙關也得用力。竅道在咬肌上,看我咋用力的。有人弄一根細絲線偷偷朝上拉,那是假的,是把戲。翹咱就要翹它個真辮子……」

  火燒天的好多硬功,都是需要精氣神高度集中,才能練習得有點名堂的絕活兒。賀加貝這陣兒心思全在萬大蓮身上,尤其是那個廖俊卿,為啥就能鑽進她的房裡,一整夜都不出來呢?這個不弄明白,再鬧啥,他神情都是恍惚的。

  火燒天照著兒子的菱形腦袋,啪啪給了兩下:「瓜笨種,頭頂糞桶。你走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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