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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二

  無論如何,賀加貝都想搞清楚,昨晚萬大蓮和廖俊卿到底演了一折啥戲。首先得弄清,萬大蓮是什麼時間離開房間的。他明明看見萬大蓮排完戲,端著茶缸回去了,咋能不在房裡呢?難道就在自己蹲廁所那陣兒,她出去了?出去為啥不鎖門?天快黑時,廖俊卿輕輕一推就進去了,並且一鑽進去就是一夜。真是撞著鬼了。後來證實,萬大蓮那晚的確沒在。

  她排完戲回房,洗了一把臉,就跟另外幾個女演員急急火火出去了。說是郊縣一個歌舞廳開業,請她們去暖場,凌晨五點才結束,趕回來剛好上班。賀加貝在另外幾個女演員那裡也得到了證實。一整天排練,她們都是暈頭轉向的不入戲,一下場就打瞌睡。導演罵她們是被鬼纏住了。再罵,她們都在一起嘰嘰咕咕地笑。賀加貝聽見,她們昨晚好像一人掙了一百塊,而萬大蓮掙了二百。那陣兒一兩百塊可不是個小錢。她們好像商量著還要去。

  只要弄清楚萬大蓮昨晚沒在房間,賀加貝的心裡就踏實了。至於廖俊卿進去怎麼沒出來,那只是吃了只死蒼蠅的事。不過他嚴重感冒了,高燒到三十九度五。畢竟是深秋,風把一蓬蓬冬青,一次次刮趴下,又一次次刮起來,要不是妒火中燒,他可能早就凍得心涼如冰了。可直到萬大蓮出現,他都沒覺得有多冷。就是氣憋得受不了,心腦供血始終處於過激狀態,眼睛也在吐火舌。一旦解除警報,他才發現這次病得不輕。吃不下一口,也喝不下一口,走路都得扶牆摸壁。他媽喊叫要打吊針,說只有吊針,才能把這麼重的病扳過來。

  他爹火燒天倒是冷靜。賀加貝躺在床上說胡話,他還在對著鏡子練他的「鬥雞眼」和「毛辮功」。火燒天頭上寸草不生,長得奇險詭譎,是前抓金、後抓銀的形貌。所謂「前抓金」,就是額顱前傾如瓠瓢;「後抓銀」,是後腦勺凸出似倭瓜。整個頭型是南北隨意強調,各顧各地自由突出。

  關鍵是在南北分界線上,又異軍突起地棱起兩道十分搶眼的骨骼線,最終把一顆腦袋,就結構成了可以直接用來講物理、天體、數學的菱形。加之他嘴大、耳大、鼻子大,眼睛卻小如綠豆,只要一出場,幾乎啥動作、表情不用做,掌聲、拍椅子板凳聲就響成一片了。他要再把雙耳上下聳幾聳,兩片大嘴左右錯幾錯,綠豆眼睛來回睃幾睃,立馬,劇場頂蓋就能被掌聲掀翻。有那笑點低的,出出溜溜,就樂得肚子抽筋,端直溜到椅子底下不敢再看他了。

  可火燒天從來不笑,連生活中好像也不大會笑。冷不丁蹦出一句笑話來,別人都笑得捶胸打背的,他還是那副「老苦瓜臉」不變色。單位集合開會,他的確沒亂說亂動過,最多自個兒練練「鬥雞眼」,對著牆壁,咧咧「血盆大口」而已。可他待的地方,就老是出現騷動。尤其年輕人,特別愛朝他跟前鑽。領導就覺得他不嚴肅,愛搞怪。正經場合,幾乎也從來沒表揚過他。

  有人還故意煽惑說,領導咋不見表揚你哩?他會淡淡地說:組織忙,咱就不煩勞了!人哪,其實多做些自我表揚是一樣的。大家就笑得噴飯了。他在家裡,也從不跟兩個兒子開玩笑,更不跟老婆草環胡搭訕。他單獨有間房,是專門用來練戲的。那些上臺要用的特殊道具,都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放在那兒,也不許任何人亂摸亂動。他老婆即使要打掃衛生,也都只把那間房的地面掠一掠。兩個兒子的丑角戲,全是他教的。火燒天會定期讓賀加貝、賀火炬進自己的房,給他們過幾招:或是幾個眼神,或是一段唱,或是幾句道白,再就是講丑角上臺所需把握的特殊要領。

  兄弟倆初學醜,有了幾個咧嘴扯耳的動作,就愛出去賣弄,屢屢被火燒天罵個狗血噴頭。說這幾下小兒科,就值得出門顯擺了?那是雜耍,是猴戲,是賣大力丸的在暖場子勾扯人。火燒天對兩個兒子有嚴格規定:既然唱醜,平常就不能嘻嘻哈哈。不嘻哈,別人都覺得你在嘻哈,再一嘻哈,就嫑想做人了,誰都想在你頭上摸一把。尤其是他們父子仨,長得就跟克隆人似的,一起出行,見了沒有不笑彎腰的。因此,火燒天平常也不跟兒子出去。即使在家裡,氣氛也是異常沉悶,沉悶得草環老要打開所有門窗,哪怕是聽院子裡的狗咬、蛐蛐叫。

  草環張羅了半天,說要給賀加貝打吊瓶,加貝卻死活不去。她讓火燒天勸勸,火燒天說:「勸啥?一整夜在大風地裡吃炒麵,能不傷風感冒?我看他腦袋是讓門夾了。」火燒天一邊說著,一邊還在練他的「毛辮功」。那是一根細溜溜的毛髮辮子,用酒精膠粘在了後腦勺上。不知頭皮使的啥力,辮子竟能一翹一翹地豎起來。

  草環喊叫:「娃都快燒糊塗了,你還練爛毛辮子!」

  「弄濕毛巾擦一擦,降降溫就行了,沒啥大毛病。看他以後還胡踅摸不。那都是你的菜?」

  草環不明白地問:「你說啥?」

  「說啥他自己知道。啥腳穿啥鞋,嫑胡思亂想,就啥都美美兒的。一胡思亂想,就啥都鬼鬼兒的。」

  賀加貝愛上萬大蓮的事,火燒天早就看出了幾分端倪。秦腔團人有句話說:別看火燒天是綠豆王八眼,可世上的事,還沒有他看不明白的。兒子那點小九九,豈能逃過他的法眼。他也早明敲暗打過幾次了。可愛情這玩意兒,一旦上道,又有誰能掙脫那種像是鬼魂附體般的魔咒呢?一個萬大蓮,幾乎把一團的男人都攪得神魂顛倒了:這個說她像瑪麗蓮·夢露;那個說她像山口百惠;至於大陸和港臺明星,幾乎哪個紅,就說她像哪個。總之,就是臉盤盤長得「禍水」突出,害人不淺唄。老的少的都有些魂不守舍。一些領導看戲也跑得勤了;財政撥款也不像過去那麼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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