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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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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滿庭芳已做好了退休的準備,沒想到領導這麼快就找他談話了。無論談什麼,他都要退。他突然覺得退下來要幹的事很多,尤其是良卿的故事,再次點燃了他的寫作激情。在一個物質盛行、精神潰散的世界,良卿的意義顯得如此錐心而崇高。他甚至在返回的路上,把六場戲都構思得熱血沸騰、結構謹嚴了。 滿庭芳也想到了組織部門談話無非兩種可能,一是同意辭職,二是再堅持堅持。畢竟也就剩下不到三個月了。談話人的年齡不大能看出來,職級好像是個處長,表情冷漠而老到。雖然也生出一點對老同志和專家的尊重,但話裡話外卻有一種不容挑釁的生硬。旁邊還有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在做記錄,神態更像一個機器人。 「庭芳同志,你是一個大專家,我們都很尊重,但你更是一個單位的一把手啊!組織對你的要求就不是對一個專家的要求。你們把房分成這樣,死人還在殯儀館的冰櫃裡躺著,死人的兒子正在搶救;為分房,上訪的層出不窮,告狀信像雪片一樣在各機關亂飛;聽說你家門口還駐紮著鑼鼓隊、響器班子,你能一走了之?你準備把這樣個爛攤子交給誰呀?怎麼往出交?就是組織同意,你如何從單位朝出走?走得出去嗎?你都想過沒有,啊?」 滿庭芳腦子轟的一下爆炸了。在寫辭職申請時,他不是沒有想過這些問題。但思考的角度完全不同。他想著興許自己一卸任,陳霸先家反倒不會太給新任主官為難,無非是多罵罵自己而已。而他辭職的憤怒點,是處理常相會問題的不當。不僅給這樣一個無賴恢復莫名其妙的工作戶頭,還要補發工資、分房,搞不好還會滿足常相會所謂「恢復副處級待遇」的要求,他想不通。辭職是帶著很大情緒性的,因為那天在關於常相會問題的聯席工作會議上,他就公開講過,如果這樣決定,雖然自己僅剩下兩三個月任期了,也要堅決辭去職務。最後果然這樣決定了,他也就把辭職申請憤然交上去了。 跟他談話的人,把辭職申請就擺在桌上,並誇了一句:「院長的毛筆字寫得不錯嘛!」 「業餘愛好而已。」滿庭芳那天的確是寫出了一點顏真卿《祭侄文稿》的恣肆與蒼涼。隨後,滿庭芳再次陳述了他對常相會問題處理的看法。 那位同志仍是不緊不慢地說:「庭芳同志,你想過沒有,這樣一個人,為這樣一件事,上訪成百次,給我們帶來了多高的行政成本、多麼負面的社會影響啊!再不了結,還要把人力財力耗到什麼時候?何況已經是個年過七旬的老人了,有什麼不能容忍的?」 年齡不能成為社會道德的衡器。有些人直到老死,都是改變不了本性的,相反,還會變本加厲,惡性內存不僅不會衰減,而且還在膨脹,只是能量不及、力不從心了而已。 沒等滿庭芳反駁,那位同志接著說道:「關鍵是我們的組織工作有漏洞啊!既然大集體與事業單位不能逆向流動,為什麼要發商調函?上報審批未通過,就應該把檔案退回去,或者以特殊人才走特殊通道,特殊審批,可你們都沒有這樣做呀,卻把檔案撂在單位幾十年沒下文,這不荒唐透頂嗎?人事調動關乎一個人的全部職業生命,能怪常相會死咬住不放,讓我們步步退讓,直到今天做出這樣的決定嗎?這個案例我們會通報到更大範圍,讓大家引以為戒,算是掏錢買教訓吧!」 滿庭芳還能說什麼呢?他想好的所有道理,在這裡都成為一種偏頗與情緒,無論他怎麼辯解,那位同志都是一副慢條斯理、真理在握的樣子,說出的任何一句話、一個詞,都具有不可更變性。他記憶最深刻的是,那位同志臉頰上有一撮毛,也就四五根吧,但很長,長在一個痦子上,他不時還會捋一下。過了很久,滿庭芳都還在回憶,那幾根毛是長在左臉頰還是右臉頰上呢。 最後,那位同志把他送出門時叮囑說:「庭芳同志,可要站好最後一班崗啊!」他看見,那個自始至終都沒有抬頭的記錄人員,把最後一句話也記上去了。 滿庭芳只好又回單位上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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