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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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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白山是秦嶺山脈的主峰,海拔三千七百多米,是黃河與長江水系的最高分水嶺。這裡奇險詭譎、神秘莫測,很多人隱居其中,經年不出,其中就有滿庭芳的一個好友張撐住。他們一起辦過雜誌,張撐住開始就是給書籍畫插圖的,後來做了圖書生意,收人最高時,曾經擁有一座全產權的二十二層辦公樓。步入樓內,第一感覺是美女如雲,像是走進了一個歌舞團。裡面擁有當時最為時尚的辦公條件,隨時都能吃到甜點,喝到咖啡,並且常有十分隨意的小酒會,開瓶就是香檳、威士忌。

  滿庭芳曾經十分羡慕地說:撐住,你這過的是皇帝的日子呀!那時張撐住多次鼓動滿庭芳下海,讓他別守著那份破戲劇雜誌了,跟他幹,一年保證能賺小一百萬。可滿庭芳似乎沒有那份勇氣,更關鍵的是,也沒有看出那些動輒銷量過百萬的書有什麼價值,甚至能讀出一種自文字創造以來的罪惡感,他就還是鼓搗他的「破雜誌」了。張撐住只好一年撇給他幾萬,讓他「玩雜誌」去。直到出版行業整頓,眼見張撐住的大樓被一層層分割出去,只剩了一樓和地下室,最後終於連產權都過戶給別人了,然後張撐住就消失了。

  有好些年滿庭芳跟張撐住都聯繫不上。他知道張撐住落了難,總想提供些幫助。聽原公司裡人講,張總直到最後一刻,都沒有虧待員工,之所以把樓一層層賣出去,也是不斷地在打發人,當然也想挽狂瀾於既倒。但張撐住終是沒有撐住,樓賣完,人也一一打發乾淨,然後他切斷了與這個城市的所有聯繫,玩了消失。直到一年前,張撐住突然給滿庭芳手機發了條短信,說他在太白山裡一個寺院住著,有時間來轉轉,空氣好得要醉氧。滿庭芳問他出家了?他說沒有,就在寺院裡看看書,幫住持打理打理文案。還說,他不叫張撐住了,現在改名謝天一,並讓不要告訴別人。後來滿庭芳又跟他通過幾次話,也想去看看他,就是沒抽出時間來。昨晚,滿庭芳突然想去看看張撐住,不,叫謝天一了。這個神秘的朋友,是他此時唯一想見的人。

  謝天一住在太白山中一個不起眼的古刹裡,滿庭芳一到穀口,就被謝天一接上山了。滿庭芳還是習慣叫撐住,謝天一說,早就撐不住了,張撐住已涅槃,這裡只有謝天一了。

  滿庭芳開始幾乎沒有認出謝天一來。那個曾經風流瀟灑的張撐住張總,如今幾乎收縮得像一個乾癟的小老頭。不僅臉面瘦下一圈來,連身子也是全然脫過胎換過骨的,但仔細看,還是那個張撐住。不過精神內裡,是有一種平和柔韌的仙風道骨了。謝天一穿著很平常的對襟布褂、圓口布鞋,倒是沒有任何宗教的披掛,他一再講,自己沒有出家,就是喜歡寺院,來這裡讀書的。

  山裡有好幾座寺廟,有些假建築正在毀壞著宗教的真誠度。

  滿庭芳被謝天一接到一個寺院後邊的一排矮房裡,那是和尚、居士和掛單僧人居住的地方。謝天一的住處在這排房的最邊緣,卻是有兩個窗戶的房間。但房很小,僅八平米,還擺著兩張上下鋪的木架子床,可以緊緊巴巴地躺下四人,中間卡著一張小書桌。謝天一介紹說,這是住持對他的特殊照顧,一般每間房都住著三四個僧人或居士。層級高些的和尚,才會有獨立房間。謝天一說他已享受特殊待遇了。滿庭芳還有些感歎:這麼小的房子,住著多憋屈啊。謝天一笑著說:「所謂方丈,說的是印度那爛陀寺的僧房,長寬就是一丈見方,稱為方丈室。我要是方丈,這住的都超標了。」

  這間十分窄卡的小房裡,擺滿了書刊,幾張床上全是。而其中一張屬於謝天一睡覺的床,半邊是書,半邊鋪著蠟染的土布被單,剛夠容下一個瘦身。滿庭芳隨便翻了翻,多是哲學、宗教類書籍,也有文學經典、社會學,以及建築、園林、戲曲、書畫、民俗類著作。有東方的,也有西方的。他問:「你這是要研究什麼呀?哲學、宗教、社會學?文學藝術,還是美學?」

  謝天一說:「現在還談不上,人總得有點事幹。你滿庭芳堅持了一輩子,死守著戲曲,一門死不了活不旺的藝術,總算給自己有個交代。而我,晃蕩一生,不知如何終了,卻又總得終了吧!」

  滿庭芳安慰說:「你也曾經輝煌過,那可不是一般的輝煌啊!人嘛,沉沉浮浮,起起落落,大致如此。到了我們這個年齡,也就都能看透看淡了。」

  「我是覺得,那時賣的那些書,成百成千萬冊地銷售,自己今天都不敢翻看。說是垃圾、毒品也不為過,我記得你說過這話。還說文化人活到兜售這種文字的地步,簡直是退化。只有沉在這裡,認真讀讀人類經典,才知道那些過往,是需要自己用幾輩子去救贖補償的。」

  滿庭芳突然瞪大了眼睛,他在重新審視與自己那麼要好過的朋友—張撐住,如今的謝天一——是經歷了怎樣的淬火與洗禮,才說出這樣一番令他震驚不已的話來。他迫切想知道他從西京城消失後發生的一切。

  但謝天一說出來卻非常簡單,幾乎就是幾句話的事:首先是沒臉見人,隱姓埋名;然後是尋找商機,以圖東山再起;再就是無盡的討賬之路;也寫書,厚厚的一本,回頭看,卻又覺得仍是垃圾;再後來準備出家,又無斷舍離的勇氣,既放不下吃肉喝酒,也不捨得禁欲,與其活成陰陽兩面,倒不如真實自在隨緣著好。、就這樣,他住進了這個方丈之地,開始了一種叫「自我救贖」的歸隱生活。此心安處是吾鄉。他覺得他的心,是在這八平米裡安頓下來了。而過去擁有近萬平米的大樓,卻是沒有一日有「只生歡喜不生愁,吾心安處是吾家」的感覺的。他現在每日只讀六七個小時的書,再就是「內省」,包括體悟王陽明的「格物致知」。他也在梳理一生的朋友,最後竟然只剩下三兩枚,而滿庭芳是排在第一的。

  滿庭芳首先還是操心他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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