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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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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常相會的事鬧大了,都因那份終於找到的檔案。 這份檔案證明了常相會所有訴求的正當性。首先,常相會這個人是曾經作為人才被商調過,並且商調函與檔案都進一步確證了訴求的真實性。這本來是一個無解的上訪案,但隨著檔案的出現,就像套中套被抓住了綱領一樣,迅速就有綱舉目張之勢。 上級部門立即來院裡召開了聯席會議,希望常相會的事得到徹底了結。畢竟告了十幾年,大小領導批件成百次,誰提起來都頭痛。將商調函的日期,以及常相會的訴狀,包括對一些老同志的走訪,對接起來,事實大致清楚了。 計量廠那邊的信息是:當年常相會在廠裡就是一個不務正業的職工,不好好釘秤,嫌掙仨瓜倆棗的丟不起人。這人有經濟頭腦,那時動不動就去廣州販一些服裝和電子手錶、電子秤,以及收錄機之類的,擺在騾馬市夜市上賣,賺了些錢。後來,生意擴大,又賣起了燈光設備與音響器材,很快就開上了豪車,並且三天兩頭「換女人」,把好幾個職工的老婆都勾扯得與老公打錘鬧仗的,離了婚,他又不接招。總之,在廠裡名聲很壞。但他與廠長卻混得爛熟,也沒人敢惹。後來來了新廠長,不認這一壺,警告他再不上班就要開除他,並且也確實給了開除留用的處分。誰知有一天,突然說有一個單位要以經營型人才調他去當總經理,廠裡人都很慶倖,說走了一個禍害,還有人放了鞭炮。 傳習所這邊,走訪到了一個原西秦腔社的班子成員,也是當年那個班子唯一在世的人。這人真名叫李存檔,筆名李十八,一級編劇,可早已不寫戲了。退休後,李十八回到老家渭南做了地道的農民。他故意蓋了幾間茅舍,其實裡邊茶室、書房什麼都有,並種了幾畝桃林,養了一兩百隻敞放的雞鴨,偶爾玩玩皮影,過著陶淵明式的「縱浪大化」生活。單位無論什麼事都請不來他,也不寫戲了,哪個劇團找,都不接活,說如今那些戲他也寫不了,負不起要獲大獎的責任。即使獲了獎,演個三兩場,一曬(比賽)就死,還不如養雞划算。一隻雞少說也能活個一兩年吧。為常相會的事,人事部門去跑了好幾趟,他都不開口。 最後實在被找得不好意思了才說:那年月都要搞三產,一個唱戲的單位,哪有經營型人才?當時常相會死纏著小桃紅,不免總要到團裡旮旯拐角胡諞胡竄,尤其是愛朝領導房裡鑽。這人出手大方,能吹能煽,開口香港、澳門,閉口寶島臺灣,大家就不免相信了他的能耐。有一天,班子碰頭,說調他來搞舞臺設備廠,大家自然也就同意了。據說檔案調來後,報上去沒批,因為計量廠是大集體。再把檔案朝回退,人家死活不要,就像推了個瘟神出來,事情就擱到這兒了。那時候,用人也是不拘一格,檔案不檔案無所謂,人該用照用,常相會就當了舞臺設備廠的總經理,有時也參加班子會議。李十八之所以不願說這事,一是退休後,與單位百事不染;二是常相會最後把單位幾畝地都搞丟了,他的任何證明材料都會有個後果問題;三是他知道滿庭芳那時也追過小桃紅,對於落魄到今天這副慘相的常相會,他也不忍落井下石。 常相會對這事的敘述是:他在原計量廠受到嚴重打壓,尤其是後來上任的廠長,他怎麼送,送什麼,都填不滿那個黑窟窿。最後廠長就採取手段,先是給他行政處分,然後又逼他離開。好在他有經營頭腦,當時有四五個單位挖他,最後他選擇了西秦腔劇社,都是為了拉社裡一把。那時社裡演出收入少得可憐,連小桃紅這樣的名角兒一月才拿百十元工資,住房還是集體宿舍,他就決心改善他們的困境。說是單位辦廠,鏰子不掏,只給了一片窪地,蓋了些爛牛毛氈棚棚,是放佈景、道具、燈光的倉庫。他把自己的家底全拿出來,建了一個廠子,並且每年給社裡交十萬元。社裡拿著這十萬元,簡直掄圓了,過年過節又是給大家買米、面、油,又是發變蛋、粉絲、火腿腸啥的,沒有人見常總不豎大拇指、不感恩戴德的。誰知後來廠子不景氣,舞臺設備製造這一塊賠了個底兒掉,他不跑路甚至都有生命危險了。再後來,廠子就被債主打官司贏到人家名下了。而他,為劇社付出了一切,險些搭上一條命,他還想向今日的傳習所索賠墊資和投入呢。如果這些滿足不了,恢復副處級待遇,解決工資來源,分一套房養老總是應該的吧? 各方的敘述有些像羅生門,但也有大致清晰的脈絡,就是常相會的檔案,的確轉到了傳習所的原單位西秦腔劇社,在退不回去後,也沒有採取任何措施,就把人用了。說社長(已去世)口頭宣佈他享受副社級待遇,雖然沒有文件,但「參加過班子會議」卻是事實。直發酵成今天這樣一個信訪案,應該說組織有責任。但計量廠已不復存在,原西秦腔劇社也改制為傳習所。經各方反復磋商,最後決定,從人道角度對一位失去生活能力的老人給予安置:人事部門落實常相會的工作戶頭;財政部門落實一定的工資補發;而文化藝術研究院落實住房問題。 房子,又是房子,這無異於晴空霹靂。 滿庭芳自是堅決不同意。他覺得這樣一個狡詐之徒,鬧一鬧,怎麼就讓天上掉焰餅了呢?按照勞動法規定,一個人十幾年跑得無影無蹤,起碼也算自動離職吧?何況常相會把單位搞得連土地都「割讓」了,不追究責任已是對他的寬容,怎麼還能一下解決這麼多問題,甚至還有「是否考慮恢復常某副處待遇」的說辭呢? 可滿庭芳在這盤棋上就是一個基層單位的負責人,必須無條件執行聯席會議的決定。說上邊有上邊的難處,一個持續了十幾年的信訪案,驚動了無數層級、無數領導,這樣了結也是人性化處理問題的一種方式。說老人畢竟年過七十了,且無甚依靠,此「燒餅」不可再翻。 滿庭芳這次是真的不想幹了。如果放在別人,他不瞭解底細,興許也會接受這種裁決,可常相會他太熟悉了,這人幾乎可以說是一個惡棍,胡亂搗鼓一生,老了又用這種鬧法獲得了如此美好的結局,他只感到社會管理的種種無奈和悲哀。掐指一算,尚有兩個多月才夠退休年齡,他卻真想把這一攤子撂下算了。 常相會的事,在院裡引起了軒然大波。連應天長都在罵大街了:「院裡真是虧了先人,把人丟得該鑽地縫了。」這些話當然是罵給滿庭芳聽的。 滿庭芳決定以提前退休的方式,反抗給常相會落實工作與分房的一攬子決議。他將請求提前辦理退休手續的申請,讓司機交到有關部門後,手機一關,自己就給自己先「放羊」了。 盤踞老滿家門口的拿五一,也聽到要給常相會分房的消息,那會把自己的餅子擀得更薄。拿五一自然對院長的這種「㞞包」「無能」相,越發不滿,他就把戰鼓敲得恨不能把滿庭芳家的門框震塌下來。 滿庭芳換了一身十分輕便的運動裝,找出久違了的登山設備,一個人坐著大巴,到太白山裡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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