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廣廈(116)_陳彥

一一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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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烏瓊終於第一次走進了滿庭芳的辦公室，她不是為加分來的，而是要求調動，要調回內蒙古一個歷史研究所去工作。

　　滿庭芳十分冷靜地端詳著這個蒙古族女子，這是一個看上去十分清秀幹練的青年，有著健康的膚色與飽滿的生命汁液，沒有任何生命本色之外的修飾。端坐在那裡，如一幅油畫般沉靜。她戴著一副寬邊黑框眼鏡，目光清亮而純粹，說話不急不戾。當她敘述完自己請求調離的一切緣由後，滿庭芳以商討的口氣問道：

　　「那你當初博士畢業，為什麼又會選擇留到西京呢？」

　　烏瓊說：「就是覺得這個城市厚重，對於歷史專業有期待。」

　　「現在沒有期待了嗎？」

　　「可我在文化所並沒有更多接觸到歷史研究方面的工作。」

　　滿庭芳說：「根據你的情況，我們可以調整一些工作思路，加強一下這方面的研究嘛。」

　　烏瓊說：「院長，我決心已定，就是想回到家鄉去。那邊已聯繫好，家裡也特別希望我回呼和浩特去。」

　　今天是滿庭芳特意把烏瓊叫到辦公室來的。人事部門一早來告訴他，烏瓊博士遞交了要求調動的申請，滿庭芳就覺得事情重大。

　　烏瓊是西北大學歷史系畢業的高才生，由於學習成績優異，碩博連讀，導師是國內馳名的歷史學家。當時研究院是以挖人才的方式硬挖進來的。文化藝術研究院初成立時，連碩士生都很少，從學術角度講，有些支撐不起這個響亮的名頭。那幾年滿庭芳堅持，硬是扛住一些領導推介的關係戶，招了幾名博士進來，其中就有烏瓊。但由於老應的文化所一直主張搞實用性研究，其實把不同方向的博士都弄去搞了應景課題。滿庭芳一直有看法，可面對老應這麼個具體人，加上那些研究成果又不斷得到各種肯定，他也就有些任由老應去折騰了。在滿庭芳看來，一個有抱負的專業人才，總會在各種路徑中，找到屬於自己的學術通道。

　　但烏瓊已經完全對這個崗位失望了，可她沒有說應天長半句不是。她說：「院長，你不要誤會，我就是希望回呼和浩特去工作。我喜歡那裡，喜歡草原。你去過呼倫貝爾嗎？去過錫林郭勒、鄂爾多斯嗎？去了就會知道我喜歡家鄉的理由了。我覺得把自己的專業用在家鄉，可能更能發揮作用一些。西京這方面的學者太多了。」並且烏瓊談到了對陰山岩畫的研究興趣，說這也是從柴院長他們民俗研究所對民間文藝研究的方式方法中得到啟示的。她想把她的研究重點，放到對民間歷史文化的探究上去。

　　滿庭芳甚至答應馬上協調，把她調到民研所去，並且說，咱們院子裡的塗鴉不就有很多是青年藝術家從陰山岩畫、賀蘭岩畫中汲取的靈感嘛，你完全也可以開展對陰山岩畫的研究。烏瓊還是婉拒了。滿庭芳又迂回著說到了分房的事：「你的待遇問題其實應院長一直很關心。你也知道，這是院裡最後一次福利分房，鬧得很厲害。可再鬧，我們對人才還是有特殊考慮的。第一、二榜，之所以沒有把你排進去，也是想再聽取一下意見。」

　　烏瓊笑了笑說：「院長，我不是為房子的事才調動的。我是希望能做一些自己喜歡做的事情。畢業好幾年了，我似乎現在才找到一點研究方向。」滿庭芳說：「非常理解你，但我們還是希望解決好你的後顧之憂，讓你能安心在院裡工作。這方面我會跟天長院長再商量商量，還是希望你別急著辦手續。」

　　正說著，應天長一頭打了進來，與烏瓊對視了一下，表現出很是不快的感覺。應天長最近與烏瓊已經鬧到不想說話的地步。他是聽說烏瓊到了滿庭芳的辦公室裡，才故意闖進來的。一進來，又立即準備朝外走，被滿庭芳叫住了。

　　「天長，你來了正好，烏博士想調回內蒙古去，我正說與你商量呢。」

　　應天長的臉唰的一下白了，甚至有些不能自持。不過他很快鎮靜了下來，不冷不熱地說：「人事是你一把手親自管的，你定麼。」說著到底還是摔門而去。

　　烏瓊很冷靜，說：「院長，就請你批了吧，我也不是突然產生的想法。」

　　滿庭芳說：「你能看出來，天長院長對這事很吃驚。他也是不願意你離開的，他在我面前可是一直都在為你說話，為你爭取利益，包括分房。當然，他的性格就是這樣，如果你們有什麼不和諧的地方，我也可以出面說說。總之，我們是不想放你走的。」

　　「院長，這事就不用再說了，我希望能儘快定下來，那邊會來商調函，我這就算按規定給你報告過了。」

　　滿庭芳感到十分遺憾，甚至還說：「烏博士，你如果覺得這個單位不適合，我也可以推薦你到其他相關單位去工作嘛。比如文物考古單位，那裡也需要歷史研究人員。大量的古墓壁畫，有興趣也可以去研究，我發現那裡面民間文化元素就不少，不定還會與陰山岩畫的研究貫通起來呢。」總之，他是想把烏瓊留下來。

　　「謝謝院長了。請相信我的決定不是一時衝動。」她說著，就起身走了。

　　烏瓊的商調函很快到了。應天長開始很氣憤，直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誰也沒辦法。可真的面對商調函，他還是服軟了，不僅讓同事做工作，而且與滿庭芳一道，還請烏瓊吃了一頓飯，但烏瓊仍是很快調離文化藝術研究院，回內蒙古了。

　　滿庭芳覺得，烏瓊博士的離去，是這次分房中發生的重大事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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