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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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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新郎在胡三元的老家住了半個多月,感覺十分清淨自在。尤其是在知道了青杏兒的下落後,更是如釋重負。陳霸先為分房氣死在單位公告欄下的事,他也在第一時間知道了。儘管遠處深山,可現在的傳媒方式,無論你在哪裡,幾乎跟在場沒有兩樣。他只跟胡三元叨咕了一句:老滿這下壓力大了。看似是單位的事,好事都搶著表功,一遇破事,髒水全往老滿身上潑著。並且有人不停地跟賀新郎打電話,問他這大的瓜,知道不?熱鬧得快翻天了咋也不回來看看?

  還有燒火他的,說憑啥只給你加一分,而給喜春來加了一點五分,這公道嗎?難道「捏面人」的還壓過你活著的「王洛賓」?老賀,快回來吧,趁陳霸先死,也給他老滿施點壓,加零點一分可就能朝前排幾個位次呢。賀新郎雖然心有不爽,憑啥自己比喜春來就少加了零點五分,但也還算清醒,就加這一分,還不知老滿要遭多少攻擊臭駡呢。這大概都與演出現場遭碧玉簫扔臭鞋的糗事有關。自出了那事,他似乎對分房的興趣也不大了,誰知分到手與自己又會是什麼關係呢?他就乾脆把九岩溝當作了世外桃源。

  已是深秋季節,漫山遍野的雜木,都泛出了殷紅與金黃色,大自然如畫一般。賀新郎看得有些興奮,就把附近村裡幾個唱「臭臭花鼓」的老藝人,弄到胡三元家道場上,宰了羊,殺了雞,買了甘蔗酒,還炒了花生、葵花子,一堆人唱了幾天幾夜。所謂「臭臭花鼓」,也叫「醜醜花鼓」,就是難登大雅之堂,又臭又醜的意思。有的演唱者,端直就是丑角、彩旦的裝扮,這也是民間藝人的一種達觀與自嘲。演唱內容多是天地自然、人間煙火、生死劫難、家長里短,其本質是勸善規過、除邪懲惡的。

  這讓賀新郎屢屢想到《樂記》裡說的,「樂者」是一種「陰陽相摩,天地相蕩,鼓之以雷霆,奮之以風雨,動之以四時,暖之以日月」的和聲,它是春作夏長的精神,是萬物活潑的象徵。音樂發自心靈深層,本質是自然、率真、敦和、仁愛的,結果卻能化育眾生。因而,散落在廣大民間的音樂人,在老賀看來,便同天地不能沒有風雨雲彩一樣不可或缺。情深而作樂,「不可以為偽」。賀新郎跟胡三元都是反對偽樂偽聲的,置身民間,他們便是猛虎歸山、蛟龍人海了。並且連他們自己也是張口就能唱幾日的。這陣兒,胡三元就把講童養媳遭遇的《石榴娃燒火》,已唱得繪聲繪色了:

  石榴我生來不罵人,
  單罵這木匠不是人,
  做的風箱死尿個沉,
  拉得我手杆子直抽筋。

  賀新郎竟然扔掉羊棒骨,也下到場子裡,跟胡三元互動起來:

  我把風箱踢幾腳,
  想起娘家我的哥。
  大哥二哥和三哥,
  再喊都不來一個。
  嫁我就像潑潲水,
  死都想不起來接我。

  胡三元更來了扭動的興致,與賀新郎邊扭邊唱道:

  婆婆把我當柴火,
  不順眼就能踹幾腳。
  打得我常年青眼窩,
  十二歲走路成羅鍋。
  童養媳日子實難過,
  不跳井來就投河。

  一進入到民間藝術的現場,賀新郎怎麼演唱怎麼酣暢,怎麼表達怎麼有感覺,他接唱道:

  石榴娃生來不是人,
  八歲被人引進門。
  住在人家灶門口,
  柴火當床月作燈。
  吃的人家把把(剩)菜,
  喝的人家碗底羹。
  婆婆動不動揚起棍,
  問我哪裡找抽筋。
  灶房就是我的命,
  半夜剁柴起五更。
  只想逃回娘家去,
  門窗裡外鉚著釘。
  ……

  就在賀新郎以民歌的痛楚療愈著內心現實的傷痕時,他兒子賀寶找上山來了。

  賀寶是帶著他媽碧玉簫的使命上山來的。當然,這裡邊也涉及作為兒子的具體利益。賀寶現在歌舞團工作。父母在文藝團體的,一般子女最後也只能落在文藝團體,不怪他們要做「藝二代」,實在是別無路徑可選擇,除非上學有出息。而賀寶就屬於那種上學特沒出息的貨。在歌舞團當演員又不想練功,怕痛;學樂器,也吃不下苦,天天練那麼一兩首曲子,還不如上吊快活。因此,賀寶還真活成「活寶」了。做啥啥不成,卻偏集中了賀新郎與碧玉簫的生命優長,長得時尚流量明星一般可人心疼。試著去演戲,又「白臉瓜子」一般既無表情,也點化不出半點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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