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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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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三秋戀愛了。這是連她自己都沒有想到的事。自第一次失戀後,她甚至對所有男人都絕望了。也怪,那段時間,她的幾個閨蜜,無論是談戀愛的,還是進入婚姻的,甚至有生了小孩的,都一一受傷。她們湊在一起,對各種失敗原因,做了充分分析研判,得出一致結論:

  遍地渣男娘娘腔,滿目瘡痍盡塌方。非是剩女不願嫁,豔羨大宋孫二娘。

  滿三秋的這個情緒很快就讓老滿知道了,他甚至專門抽出時間,帶滿三秋到呼倫貝爾大草原轉了一圈,希望通過天寬地闊的自然環境,療愈孩子慘痛得近乎絕望的創傷。三秋在呼倫貝爾倒也玩得開心快意,甚至騎馬順著呼倫湖邊奔馳,狂呼亂喊,銳利尖叫,大有吐盡肺腑內一切擁塞淤積的透徹與頓悟。可回來後,仍是鬱鬱寡歡,但凡開口,必是看扁、看穿、看透之類的決絕之詞。一副對一切都漠然不屑的神情。她姥爺趙三運就把她接過去住了幾天,然後趙一秋又帶著她去了古墓的發掘現場,很快,滿三秋便毅然決然地讀了考古學研究生,完全背叛老滿,繼承趙三運和趙一秋的衣缽去了。

  面對古墓、遺骸、殘存,滿三秋似乎很快就從現實的活色生香中走了出來,並對死亡與摧枯拉朽,充滿了極大興趣。她也敢跟趙三運、趙一秋一樣,面對骸骨、骷髏頭,甚至可以拿在手中,一端詳就是幾小時,並用放大鏡、顯微鏡反復窮究,以推斷那個遠去時代的生命脈動。一開始,她竟然就從一堆散落的牙齒和下頜骨中,判定了死亡者是受到重擊後突然去世的。一個女性,胸腔摧折、牙齒脫落,下頜骨碎裂,一條大腿骨也慘遭撞損,應是家暴所致。後來趙三運和幾個考古專家都印證並認同了她的發掘報告。由此,滿三秋便在這個行業,有了一點傳奇性,當然,也都與她姥爺趙三運和母親趙一秋的影響力分不開。

  滿三秋通過發掘古墓,得出的生命結論是:沒有什麼是永恆的。當她再與一些「不汲取任何歷史慘痛教訓」的閨蜜重逢時,總愛向一再失敗而仍要勇往直前的「愛情婚姻死硬分子」表示敬意。她不無嘲諷地說很是欣賞她們面對苦難時所表現出的憧憬、抱負與赴湯蹈火精神。一切終將化為灰燼,世間萬物皆然,但飛蛾撲火的瞬間仍是燦爛奪目的。萬萬沒想到的是,今天她也成了這只燦爛的飛蛾,也要「忘卻歷史慘痛教訓」地赴湯蹈火、一往無前了。

  連滿三秋自己都沒想到,她能愛上開麵館的曹子建。愛他的什麼呢?在滿三秋沉入大墓底層,一點點刷出一個明代富商的顱蓋骨時,她在反復拷問自己,到底愛曹子建的什麼?面對死亡、枯朽、灰燼,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愛的正是鮮活的生命,是那種血脈充盈的青春,力量充沛的活性,火花四濺的智慧,浪漫率性的自由,還有出塵脫俗的氣息。而這一切在此前,都是被她嘲弄的。她也在檢視自己的陡變。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大概恰恰是對死亡、枯骨、腐朽的參透,而又讓她對生命的美妙燦爛,充滿了回眸的信心,她幾乎是比初戀更上心地迅速投入愛情的新輪回中了。

  滿三秋什麼也不缺,在她心中,房子車子票子,似乎都沒有什麼意義。這些她都有。何況她也沒有對生活物質的過多奢求,這也是從趙三運到趙一秋和滿庭芳都不主張的生活方式。對於嫁什麼大款、大咖、豪門,她都多有不屑。而對於社會精英,她也沒有抱持任何神秘感。尤其是初戀失敗後,她就更是對外在附加的東西有一種天然的鄙夷、反感與叛逆。她所需要的就是興趣、自由與心靈慰藉。而曹子建的出現,似乎特別適洽地激活了這一切。

  滿三秋第一次來到曹子建的麵館時,首先被外面排的長隊所吸引。她跟趙一秋為吃這碗褲帶面,竟然排在三百六十號以外,等了快一個小時才吃到嘴。麵館裡幾乎全是時尚麗人,且有從城南、城東、城北趕來專為品這一根面的。曹子建頭上紮著一個藍白花色蠟染帕子,很隨意地穿著一件白套頭衫,腰上系著一個與頭巾搭配的蠟染圍裙,自始至終都神情專注地在拉扯著一根又一根薄厚寬窄十分講究的褲帶面。

  撈面的是一個帥小夥;給面潑油的是一個帥小夥;而要吃臊子面,又有一個澆臊子的帥小夥;想吃豬腳面,還有一個專門伺候豬腳的帥小夥。其餘就是幾個高矮一般齊整的帥小夥在端面、供湯、收碗、抹桌子。體魄之健爽,動作之考究、之幹練、之迅捷,具有從生活到藝術般的現代舞蹈魅力。總體給人一種特別陽光的感覺,他們不僅穿搭一樣,連五官似乎也精挑細選過。這個陣容,首先給這碗面貼上了健康衛生食品的標簽,無須做任何廣告,便一傳十十傳百地唱響西京城了。他們一天只經營三個半小時,就一千根褲帶面,賣完即關門歇業,任誰把門也再叫不開。

  而且從曹子建到團隊所有成員,從來不為滿眼麗色所移目,那種淡定、從容、專注於一根褲帶面的做派,很是令人動容。這是一種職業精神,也深含著一絲傲氣。大概這股傲氣,正是讓滿三秋心有所動的根源,從而讓她有了挑戰的意思。在隨後幾天裡,考古隊的談判,讓他們獲得了固定桌位,無須排隊,就可以吃上一根十分美味的褲帶面。再後來,她還獲得了下午也能吃一餐豬腳面的待遇。然後,曹子建就完全走進她的生活,也徹底反轉了她對男性的認識,且越來越對愛情有了嶄新的理解。她甚至都有入夥的打算,突然覺得與古墓打交道,是如此地枯燥乏味、扭曲人性。要不是曹子建將發掘古墓解讀得意義重大,她還真準備去做麵館的老闆娘,而與曹子建廝守終老。

  最早發現滿三秋對曹子建有意思的,自然是趙一秋了。趙一秋覺得不可能,不可思議。她還提醒過三秋一句:老吃碳水化合物和豬蹄子會發胖的。滿三秋說,就是把一頭整豬吆到肚子裡,我也不知發胖是什麼鬼。陝南臨行前,趙一秋又說:少到麵館裡去,整天吃豬腳面,大家都笑話你呢。滿三秋說:我願意,咋了?趙一秋說:一個開麵館的,他就是北大教授,也有辱斯文!怎麼北大畢業了不是殺豬就是開麵館的。這次滿三秋不答應了:老趙,虧你還是知識分子,就這樣以職業論人,以小市民心態判斷一個人的價值?樂意就好,髙興就好,健康就好!幾句話懟得趙一秋還無言以答。都到陝南好幾天了,趙一秋仍牽掛著這事。

  老滿單位死了人,固然令她心生煩惱,可滿三秋的異常舉動,更是讓她焦慮不安。那幾天晚上,雖然發掘很累,但一躺到鋼絲床上,趙一秋還是要給滿三秋打電話。但不是沒人接,就是言語匆匆。她想視頻一下,卻屢遭掛斷。她就加快了發掘速度,趕回來也是想看住滿三秋,以免女兒真愛上一個賣褲帶面的。也許是她的價值觀不對,可女兒的這種轉變,實在讓她不可理解,也難以接受。考古這行,由於常年在外,很多家庭眾叛親離。她的同事裡面,還真有與教授伴侶離異,而與考古發掘現場附近賣雞蛋灌餅的女子結婚的。趙一秋越想越覺得責任重大。

  可等她匆匆忙忙趕回來時,滿三秋向她宣佈的第一件事就是已與曹子建明確戀愛關係。趙一秋一屁股坐在床上半天起不來。過了許久,趙一秋說:「這是大事,得跟你爸說一聲。」滿三秋說:「他正風暴雷霆、焦頭爛額著,哪裡還顧得上這些風花雪月。等過了這陣再知會他一聲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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