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彥 > 人間廣廈 | 上頁 下頁 |
| 九五 |
|
|
|
▼62 滿庭芳久久端詳著AB分房草圖與加分理由,撂下,又拾起,拾起,又撂下,他深深感到,事情複雜化了!這不是兩組對比圖,而是兩處各不相同的颶風在凝結、在撕裂、在渦旋,也在耗散。尤其是加分這一組。不給相關業務骨幹加點分,他心有不甘。一旦加,卻是這樣一個「亂燉鍋底」,一下讓他陷入了更大的迷茫。 其實他心中著重考慮的只是幾個人,杜覺喜把喜春來排在第一位也沒毛病。他才剛聽說,喜春來還有病,並且是極不好的病,正在確診階段。至於賀新郎,無論婚姻怎麼不堪,但他對陝南民歌的採集、整理、發掘、創新,是做出了巨大貢獻的。可現在啥好詞都用濫了,「巨大貢獻」似乎也人人有份了。說老賀是幹了一件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事,偏有人較勁說,後邊還沒來呢你怎麼知道的? 在老賀二十餘年採錄的近千名民間藝人中,如今在世的已不到二十位,這總是一個觸目驚心的搶救數字吧!可老賀確實有老賀的短板,碧玉簫怎麼能在那種場合把臭鞋扔到了舞臺上呢?引起的不是一陣「臭旋風」,而是「核聚變」。雖然老賀跟碧玉簫已離婚,青杏兒也未婚,他們能不能戀愛婚配,是個人自由,可那雙臭鞋的氣味,終是演化得讓他想替老賀說話都有點張不開嘴了。儘管如此,他和老柴仍沒有放棄。老賀的行為沒有觸碰法律底線,為什麼要把他的人生與道德捆綁在一起呢?道德是一個誰都可以揮舞的大棒,哪怕自己曾經也幹過任何偷雞摸狗的勾當,只要未露餡,就以為仍有參與審判別人道德品質的權利和資格。滿庭芳一生經見過的 「道德審判」,把多少跟大家一樣的人,甚至更優秀的人,都活生生「審判」成了「問題人」,從而毀掉一生哪!他多年做領導的底線就是,守法執事,從不亂抖道德繩索去綁架任何一個人,也不揮舞道德大棒去棒喝任何一個人。在他眼中,老賀是一個婚姻不幸者,當然也是一個把審美與生活不能分開的有諸多人性弱點的藝術家。老賀已嘗盡了他的人性弱點苦果,快六十歲的人了,一肚子文藝「蝴蝶」,滿身的技藝絕活,卻活成了這般無家可歸的卑微模樣,他深深憐惜著老賀的不幸。 再就是小桃紅。其實最難的也是小桃紅。他的確想給小桃紅解決問題,但又怕被人挑起舊事,毀棄名譽。因為像小桃紅這樣在青年時代紅得發紫的演員,最終一無所有,老了又如此弱勢,不加分說不過去。無論誰當這個一把手,都應該面對這段歷史。何況是自己在這裡主事,完全有能力解決這個問題。唯一的顧忌就是害怕傷害自己,從而只好以「公正」和「少數服從多數」的名義,踩踏掉一個弱者的利益,還保護了自己的清名,可謂一舉兩得。 他眼睛剛移到名單上的烏瓊博士,應天長猛然推門而入,這是他最討厭的惡習。老應到他這裡來,還是用手推門,杜覺喜說到他那裡都是用腳一踹就進去了。應天長手裡拿著一個報告,喜滋滋地:「領導又批了!」說著,就把文件端端正正放在了他的案頭。旁邊自然還附著一張領條。滿庭芳感到一陣厭惡。他沒有急於簽字,而是讓老應坐下,他想跟老應再溝通溝通分房的事。 杜覺喜提供給他的分房示意圖,在應天長進門時,已被他拿過一張報紙蓋上了。 應天長興許是今天心情好,雖然沒坐下,但仍是有留下來的意思,就隨便翻起了滿庭芳桌上的書,直問:「最近都看些什麼書?《通向奴役之路》 《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政治秩序的起源》《俄羅斯文化史》《蘇東坡新傳》《圍城》《傳習錄》,哎老滿,你想幹什麼,書讀得這樣雜七雜八的,不搞戲了?」滿庭芳笑笑說:「隨便翻翻。」 「我看王陽明的《傳習錄》你都翻爛好幾本了,還在翻。『此心光明,亦複何言』,說得多好,我就喜歡王陽明這八個字,還讓老柳給我寫了掛在牆上呢。還有王陽明的名句:『人須在事上磨,方能立得住,方能靜亦定,動亦定。』真是金句呀!我看你研究挺深人的,是要寫王陽明的戲本嗎?」 「哪裡哪裡。」滿庭芳沒有接他的話,只是讓他坐。 應天長坐下後又說:「圍在城裡的人想逃出來,城外的人想沖進去,人生的願望大致如此。《圍城》我也看過的,被圍住的都是心城哪!現在還有探討知識分子『新圍城』的,你怎麼看?」 滿庭芳仍是沒有跟他探討「圍城」困境的意思,應天長就轉到寫調研報告的事上了:「老滿哪,這次我們到旱坑村調研,可是收穫不小啊,完全可以搞一個新農村的典型,咱院裡最好不要失掉機遇,讓別人搶了頭彩。我準備除了給領導送專報外,再在省報上搞兩個整版,還要搞一本書,一次性把旱坑推成鄉村振興的典範。」 這時滿庭芳說:「天長啊,你一直強調要給文化所裡的年輕人才分房加分,我聽取了方方面面的意見,也根據院裡實際情況,準備給兩位博士適當加一點,這也是從引進人才的大環境綜合考量的,其他年輕人,可能就不好再加了。一戶一套儘量分到位,不補差或少補差的原則,就是為了保證年輕人有房可分的。」 應天長就像屁股紮了刺一樣,猛地彈起來:「我不同意。有些博士還沒有碩士、本科生聽話好使喚,不能唯學歷論,得從實際出發,拿績效說話,該加就加,不該加,博士後也不能加!」 應天長這一頓飆發的,讓滿庭芳都蒙圈了。老應不是一直強調文化所高學歷人才多,要給他們加分,不然以後博士都招不進來麼?還說靠本科生能研究什麼文化?怎麼突然又對高學歷產生了如此大的反感情緒呢?滿庭芳還堅持了一下說:「對青年高端人才的激勵機制還是應該有的,我們畢竟是一個學術機構,得從長遠考慮,要想單位不平庸,就得持續延攬高端人才。再說給博士加分,也就只牽扯到烏瓊和呂尚兩個人,不會引起太大矛盾面。」 誰知應天長堅決不同意給烏瓊加,說此人太驕傲,太目中無人,得好好殺一殺那自以為是的毛病和戾氣。滿庭芳就越來越看不懂這個老應了。他也沒有再跟老應交流的興趣,就在三萬元領條上簽字了。 事後滿庭芳才知道,這次老應帶著幾個「高足」出門「攬活掙嘎」(這是院裡有人對他們搞研究的評價,「嘎」是數錢的聲音),結果在旱坑村發生了重大分歧,尤其是烏瓊博士,竟然提出了完全相左的意見,認為這個典型不僅不具有示範意義,而且還可能重新喚起瞎幹蠻幹作風,以長官意志代替科學精神,對抗自然規律,花成倍的錢,幹曇花一現的事。要寫,她想寫一個批評報告。一路相持不下,最後應天長把烏瓊從寫作小組踢出去了。 當滿庭芳瞭解到這個情況後,倒是對烏瓊更高看一眼,甚至還堅定了要給這個博士加分的決心。我們需要的不正是這樣的人才、這樣的知識分子嗎?他由烏瓊想到喜春來,再想到賀新郎,還有小桃紅,覺得加分勢在必行。研究院需要強有力的專家來支撐。並且一個單位應該有培養真專家、大專家的良好機制。有些專家,走正常通道就能獲得相應利益,而有些卻因各種原因錯失良機,並一失永逝。當然,他也想到了馬彪、拿五一這些人。杜覺喜說加分的方案一出來,拿五一就會「鳳還巢」,還有其他人也會「大鬧天宮」。有沒有更加兩全其美的方案呢?他又找來杜覺喜商量。杜覺喜說,一榜方案可能是矛盾面最小的。可滿庭芳已經決定了,加分不容置疑。至於拿五一,他也在想招。 分房的B方案,也就是加分方案,算正式啟動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