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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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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新郎在胡二兀家住了一禮拜,他們倒是有無盡的話題,從戲曲,到民歌,再到山鄉風俗、人情物理,哪個話頭挑起來都能說半天。胡三元一生未婚,也不避諱自己跟一些女人的襟襟襻襻,當然,更是為給悶悶不樂的賀新郎找樂子。他故意說了幾件敗走麥城的事,說他此生為情:挨過打跳過窗,繩捆索綁中過槍。樂得賀新郎直想聽究竟。

  胡三元說:「先講個美好的吧!」然後他就把賀新郎帶到後山老鷹洞,說要現身說法。

  那天他們背了一大壇甘蔗酒,還煮了個臘豬屁股提著,兩人邊喝邊聊,大有不知今夕是何年的快意。老胡一生未娶,倒不是沒有女人願意跟他,以他的說法,都是年輕時中縣劇團主演胡彩香的毒太深,一輩子被一個好女人耽誤了。小說《主角》裡講過他們的故事,但只是皮毛,比如這個老鷹洞,作者就不知道。老胡是跟胡彩香在洞內整整住了半個月的。老胡至今還咂嘴說,這可能是他一生住過的最好的房子了。算是當了一回藍田猿人。

  洞口不大,卻深不見底。九岩溝人沒有不知老鷹洞的。洞在山之巔,除了采藥人,平常絕對沒有敢冒險入洞者。但胡三元小時候就進來過,發現裡面竟然有酷似石床、石凳、石椅、鍋灶的物件,因此地方上就傳說過很多神仙、狐狸、鷹王、鷹後、鷹太子,甚至包括土地公的故事。總之,神秘性讓老鷹洞具有了一種兇險恐怖感。胡三元之所以當時敢把胡彩香帶到洞裡來生活半月之久,就是覺得這裡特別安全。那陣胡彩香正跟老公鬧離婚,打得霧氣狼煙,都快出人命了。胡彩香為了躲禍,嘴說請假去深圳打工,其實跟胡三元偷偷爬進了這個洞子。好在那是夏天,只簡單準備些吃喝,兩人就在洞裡把日子過起來了。胡三元無限感慨地說,那時他才從監獄出來,比誰都活得可憐。他以為自己卑賤成這樣,胡彩香就不待見了呢,誰知這個女人如此有情有義,老天也就給他們安排了一段世上少有的穴居生活。那完全是原始人的日子,他們也給腰上纏了藤草樹葉,任天性朝極致的自由自在發揮去。

  賀新郎聽得直抓耳撓腮說:「值了值了,三元兄,你活值了,就是死了埋到洞裡也值了!」

  胡三元既有點小得意,也有些大失意地哀歎道:「我這一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胡彩香啊!」

  「你們還沒斷?」

  「早斷了。他們到底把婚沒離成。不過也過得一塌糊塗,有家沒日子的。人的命,天註定,婚姻也是一樣啊!總有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東牽西絆著,最後只好拿命相說事了。聽說她老公啊,老了老了又參加啥子集資,賠了個底兒掉,還把別人也拐帶進坑裡,房子都讓人家強佔了。」

  「那咋過呢?」

  「不還得過?據說租了人家一個偏廈房,有二三十平米,得上七八百米外的公共廁所,算是徹底活倒灶了。」

  「那你還不接管了算了?」

  「接管?聽說她老公到現在一提起我,還發酒瘋,把胡彩香能美美捶一頓呢。唉,我也沒法,只能一月悄悄給胡彩香弄個仨瓜倆棗的,算是應個急吧!」

  「你老哥也算有情有義之人啊!」

  「混背了,這一輩子算是混背了。人也老了,掙錢也沒門路了。學了一輩子的手藝,也都要帶到土眼裡去了。」

  「你老哥這一輩子沒白活。人這玩意兒你仔細想想,真他媽是一個太可憐的動物,奔死奔活,最後都得朝土眼裡奔。就是住上個方圓幾公里的大宅院又能咋,還沒有你那半個月在崖洞裡活得暢美。只要有感情,土眼就是好房子,岩穴就是別墅莊園、王宮聖殿,你說是不是?」

  「的確,七十多年了,最美好的日子,還就是在這石頭縫裡度過的。咱沒住過好房,可居住的好滋味倒是嘗到了。」胡三元還舔了舔嘴唇,似乎仍在那似蜜的日子裡浸泡著。

  賀新郎這時已經喝得有點高了,又關心起胡三元挨土槍的事。胡三元說:「還講啊。」

  「講,咋不講,咱倆就在這洞天福地裡好好享受一回精神生活!他媽的,把所有遮掩都一概掀了,你就是你,我就是我,一個唱歌的,一個敲鼓佬,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事,我們就他媽是藝人,有七情六欲的藝人!我們技高一籌,沒辦法!你胡三元敲鼓就是大西北老大,絕對的,誰不承認誰就是瞎眼窩,嫉才妒能!我賀新郎唱歌也他媽不是二流貨,老哥你說,我算幾流?你說過我是一流民歌歌手,我他媽就信你胡三元的感覺,我他媽就是一流民歌歌手,絕對的一流!沒辦法,天生娘給的,後天吃苦討來的。我們能讓人享受到的絕技絕活,別人沒有,達不到,就用什麼道德把我們朝腳底踩,他們都道德嗎?把褲襠翻出來看一看,有幾個是沒屎花子的?老子今天說的都是實話,越把道德喊得凶的,越是屁股底下臭不可聞,想拿別人搪炮灰的。他們是沒有我們這兩下,有這兩下,就不需要貼另外的金了。我們比他們誰活得沒德行,沒底線,比誰?都說一說!可我們活得比誰都窩囊,都下賤……說,說挨土槍的事。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胡三元就笑著又給他講起了挨土槍的故事。那還是十幾年前,他在甘肅、寧夏一帶「跑場子」。那邊民間秦腔班社特別多,隨便都能找到一碗敲鼓的飯。那是在寶雞和天水的交界地,也是秦腔的發祥地。他在一個班社敲了一年戲。那個班子還算厲害,廟會能撐住唱九天九夜,連本帶折有五六十出戲。當然所有的戲,都全靠一個叫武琴的刀馬旦撐持著,她身手扮相都特別好,一直想通過唱戲,離開那個戲班子,最好能打到西京的大劇院裡,去端一碗唱戲的「洋貨飯」。

  武琴知道胡三元是憶秦娥的舅,便想通過他,把自己引薦給憶秦娥,先做個徒弟。胡三元那時跟外甥女憶秦娥正鬧彆扭著,但也不好明說,就哼哼哈哈答應了。武琴不免就對胡三元殷勤些,加上唱戲這行,主角必須跟敲鼓佬和頭把弦搞好關係,要不然,上臺把主角能治死。關鍵是胡三元對戲的嚴謹,特別合武琴的脾氣,兩人就越來越有了一種默契。以至後來,武琴對胡三元還產生了感情。

  胡三元雖然也很喜歡這個高鼻樑大眼睛的刀馬旦,可他忌憚有三:一是武琴有進西京大劇團的念頭,他辦不到;二是武琴的前老公,也是這個班子唱大武生的,還心心念念著老在「照顧」著武琴;三是給戲班子「托底」的養牛大老闆也把武琴死盯著。這個連環套他哪兒鑽得起,就有故意躲避的意思,可武琴卻越發地上心了。也是怪事,好像他很有女人緣似的,走到哪裡,女主角都會對他有點好感。自己臉黑、貌醜,又沒錢,咋能這麼招惹女人喜歡呢?好像有一個共同的說法,說都喜歡他敲鼓的專心、癡迷、沉醉勁兒。

  賀新郎就補了一句:「不管幹啥,精神專注就招人喜歡。我這一輩子也是招了這禍,老有女人擱不下。快講挨槍的事。」

  胡三元說:「武琴大概也是不想在那個戲班子待了,前老公抖不利手,養牛的又總想佔便宜,班主甚至還幫著把她朝醉裡灌,好讓牛老闆朝車上拉。我看不慣,等養牛的和班主在一起時,抬手把他們的門牙一個給了一鼓槌,門牙肯定是不在了,亂子也就惹大了。狗日養牛的,回家操起土槍,把我攆了幾裡路遠。放了三槍,好在只有一槍打在腳後跟上。要不是天黑,我滾進一個小樹林裡,今天恐怕也就跟你說不成挨槍的事了。」

  笑得賀新郎差點沒在地上打起滾來,直說:「好好,為一個好女子挨一槍值得!後來呢?」胡三元說:「後來我涎皮搭臉地給外甥女說了一嘴,讓她把武琴收個徒弟,沒想到秦娥還給面子,真把人收下了。」「那武琴現在呢?」胡三元說:「收下我就算了卻一樁心事,也再不敢出門搭班子了,唱戲動靜大,怕那養牛的拿土槍到處找我,就回九岩溝躲了好幾年。後來是認識你,才又出門找活做了。」

  這時,賀新郎的手機突然響了一下,是短信,青杏兒發來的。他急著想回電話,可山裡的信號有一下沒一下的,他就一溜煙跑到有信號的地方,把電話打了過去。問她在哪兒?她說在華山頂上千尺幢。嚇得他當下就斂聲閉氣,雙腿打戰了。過了一會兒,青杏兒自己先笑了,說她在呼倫貝爾大草原呢,還說你聽聽這風聲,還有馬的嘶鳴聲,簡直美得她都想在草原上找個猛漢嫁了算了,再生幾個蒙古娃,不,生一個班、一個排,都跨上駿馬,在草原上歡歌撒野,不比在西京好上一萬倍啊!地域遼闊的地方,最是有利於療傷治癒呢。賀新郎聽得醋乎乎的,問她在呼倫貝爾哪一塊?她說在海拉爾蒙古包裡,正跟人縱情對歌、把酒言歡,還有人跟她眉目傳情呢。

  賀新郎讓她原地待命,說他馬上就飛過去。青杏兒說,你別來,要來咱就端直飛地中海,坐游輪兜海風去。他明顯聽出青杏兒是不想見他。再加上他一查地中海遊輪的價位,一人少說也得七八萬,可他這次辦音樂會,連家底都掏空了,到哪去找兩人的旅行費呢。何況青杏兒人到底在哪裡也說不清楚,他如果去了呼倫貝爾,她又不在那裡該咋辦?

  最後,還是胡三元給他打了一句破嘴:「算了吧新郎,是你的人,走到天涯海角也是你的,不是你的人,就是死捆到山洞裡,也能彆扭死。聽天由命吧!」

  賀新郎總算知道了青杏兒的下落,把憋足的氣有些釋放了:娃只要好著就好!好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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