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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


  ▼54

  滿庭芳覺得仍沒有找到分房破局的方向,就準備再緩一緩。

  恰逢週六,女兒滿三秋來電話說:「老爸,過來看看吧,我們把工地徹底揭開了,一下露出好幾十座古墓來。你來看看那邊人是怎麼居住的吧,絕對比你那破分房有意思。中午我請你吃褲帶面,好吃得你難以想像。」

  滿庭芳近來有點書看不進、文章寫不成的世事紛擾、心無定所感。也想儘快把這一攤爛事撂過手,安生退休,寫自己的東西去,可一切都沒有想像的那麼簡單。如果房分不好,他這人生最後一搏,想畫個圓滿句號,甚至都是一場「春秋大夢」了。房子的事,對於很多人,是會絮叨人老幾代的。

  無論如何,家還是最有吸引力的。為分房,他好像跟這個家也鬧得多有不快,既然女兒叫,他就去了。

  考古現場一揭開蓋子,還真是令人震撼。滿庭芳因為是家屬,也就有了參觀工地的便利,尤其當年跟趙一秋談戀愛時,簡直對考古著過迷。今天揭開的是一個碼摞、擁塞著周秦漢唐、宋元明清等多個朝代的古墓群,滿三秋介紹說,這是一個級別較低的貧民墓葬群,但也有一些大戶人家置身其間。最早還有周代以前,甚至新石器晚期的,總之,也算是一個亂葬墳吧。到這裡多看看,就知道你那分房不是個事兒。然後,三秋就帶著他一一參觀起來。

  整個現場有近兩平方公里。剝開地表後,不同時代的古墓就呈現在眼前了。小的就是一個斜洞,僅夠把一副棺材塞進去。而大墓,深到地下七八米,還未見到墓室。考古隊主要還是雇當地民工幹活,分了好幾十攤,頂上都搭著黑色防曬網,在熱火朝天地大掘其墳。滿庭芳腦海突然冒出個掘祖墳的概念來,說:「這都是長安人的老祖宗啊!沒人來找麻煩嗎?」

  三秋一笑說:「在小地方會有。這麼大個城市,從唐朝中期開始,人口就突破了百萬,貧民死了大多朝這一塊埋,誰是誰的祖墳只有鬼知道。我們也不想挖,可建設用地單位,恨不得我們一夜就刨乾淨了,他們好進現場。其實掘這些墓沒有多大考古價值,很多墓穴裡什麼也沒有,就是一些炭化物,無論帝王將相、才子佳人,還是平民百姓,最後都是一杯黑壚土而已。這我和你說過。就說這座吧,我們剛打開,是春秋戰國時期一個小奴隸主的墓,明顯僭越禮制,把不該葬的都拖到了陰曹,結果還是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一點車馬器和劍戈殘片,其餘早被盜竊一空。他就沒有他們同時代的老子、莊子活得明白,生命的此消彼長,只是宇宙秩序的反映,生不足喜,死不足悲,生死名利,在宇宙的時間尺度中,最後都是這麼一個坑。」

  三秋儼然一副專家的神情,又帶著他連續看了好幾個既小又淺的墓室,並能立即給出答案,有秦代的,有漢代的,還有隋唐時期的,說這都是普通百姓或小戶人家的墓室。裡面幾乎什麼都沒有。有個陶罐或幾串銅錢陪葬,就算小康人家了。這種墓兩三天清理一個,記錄下墓室大致情況,再畫出圖形、拍完照片就算發掘完畢。滿庭芳說:「這個現場,工程量挺大的吧,估計能有多少座墓穴?」三秋說:「不少於三四百座吧,墓下是不是還有墓,都得打開了再看。發掘時間小半年是需要的。建房單位希望三個月完工,說耽誤的都是錢。可我們總得發掘乾淨了才能交出工地吧。剛好你忙人間的階段性房屋分配,我們忙陰間數千年的房產核查,力爭年底一同舉行慶功宴。」滿庭芳聽女兒說這些話,心裡總是有點瘮得慌。

  三秋把他領到了一個發掘很深的溝槽旁,說:「你家趙一秋太太,就在這座古墓下,正親自發掘一組北魏壁畫呢。」

  滿庭芳站在一條長長的溝槽前,向下探了探身子,果然見趙一秋穿著一身工作服,正用放大鏡,在墓壁上詳細勘察,身邊還帶著兩個年輕人在拍照、繪圖、做記錄。滿庭芳有點好奇地問:「怎麼判定這就是北魏墓呢?」

  三秋更是侃侃而談:「這是我們這次發掘一開始就遇見的最重要墓穴,先說洛陽鏟吧,你老婆就那麼厲害,竟然從洛陽鏟上的五花土中,斷定這一塊要重點發掘。開挖出來果不其然,是一處大墓室,初步估計應該屬於三品以上大員。首先北魏恢復了漢代厚葬的風俗,特別講究『重死不顧生,竭財以事神』的觀念。當然說的都是有錢有勢人哦,沒錢的,照樣光屁股睡涼炕。而且墓室都挖得很深,甬道也很長,比如這座墓,光斜坡墓道就近三十米,寬能平排走過去五六個人。裡面都是磚室結構,石棺石槨,墓道與墓室裡還有許多壁畫、陪葬,這就是我們考古所要關注的重心了,所以你老婆親自蹲在裡面,都好幾天了,興奮得只吃方便面,叫不出來。」

  聽說有壁畫,滿庭芳想下去看看。三秋說:「嚴格講,這是違規的,發掘現場,閒雜人員一概免進,何況直接進入墓室,裡面正在清理文物,你要順上一件金銀玉器咋辦?哈哈哈,走吧走吧,隊長的老公,我哪敢攔著。你進來趙隊長可是辦了手續的。再說,這墓室裡也已沒有能順手拿走的東西。注意啊,裡邊味道可不好聞。當然,比發掘清代墓強。昨天我收拾了一個清代墓室,大概是個土財主吧,還捐了個五品官,差點沒把我熏死。越是近代的墓越沒人願意發掘,氣味太難聞。你想想人該是多麼臭氣熏天的東西啊。跟我走吧!」

  滿庭芳曾經被允許進過唐代宰相韓休墓的發掘現場,裡面也是有許多壁畫。可惜的是,那個墓被嚴重盜過,連幾十噸重的棺槨都被賣到海外去了。好在壁畫完整無損,在切割保存前,讓滿庭芳大飽了一次眼福。進入這個北魏墓室,甬道兩旁就漸漸有了壁畫,有些地方剛裸露出來,還未來得及細細剝離浮土。越向下走越寒涼,墓室中的工作人員都有穿薄夾祆的了。

  趙一秋見他來,也開了一句玩笑說:「這可不是文化藝術研究院,你想到哪就到哪。好在墓室多次被盜,沒有金銀細軟,要不你可不能下來。隨手踅摸一件,夠你們單位再蓋幾棟樓,隨便抓鬮分去。」趙一秋的玩笑話把一墓室的人都惹笑了。滿庭芳順著趙一秋關注的牆面,看了看壁畫。這裡浮土已清理乾淨,呈現出一幅色澤鮮豔的《宴飲圖》來。趙一秋介紹說:「看看北魏的藝術品,多麼自由、率真,線條特別疏朗,色彩也十分飽滿。無論人物、服飾、表情、動態,都呈現出高度的融合性,既有鮮卑風格,又有西域絲路風情,還有漢唐氣象。看看這個樂器,瞧瞧這個舞姿,再看看這個琉璃珠。這邊是一幅《出行圖》,是胡商牽駝,還有粟特人在吹嬸篥。

  那邊是一幅《狩獵圖》,有獵犬、武士,這是射中的山豬。再前邊是《市井生活圖》,有經商、騾馬交易、婚嫁、拜夀、說書的場面。這是《田園耕耘圖》,有人在耙地,有人在收割,還有人在過秤……整體壁畫群幾乎是一座神話神仙、歷史人物、祥瑞圖景、日常生活、民族融合、自然風光的寶庫了。知道價值不,這麼給你說吧,隨便切下一平米,都能以千萬計。這墓三次被盜,最近一次應該在一兩年之內。你看這裡,盜墓賊已經盯上壁畫,準備切割了,可能遇見什麼不測,突然撤離,還丟下一個德國產的手鋸。其餘東西已被洗劫一空。」滿庭芳好奇地問:「搞清楚墓主人的身份了嗎?」趙一秋說:「自北魏以後,墓中都會有墓誌銘。你看這個,像不像個石盒子,打開就能知道墓主的一切身份。從整個發掘現場看,我估計是三品以上官員,或王室貴冑,死後排場較大。」

  「我看你們掘墓也只重視達官顯貴呀!」滿庭芳有點諷刺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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