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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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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賀新郎已是身心俱疲,演出完,當看到大幕關嚴時,他身不由己地軟癱了下去。即使用「百感交集」這個詞,也難以形容他內心此時的焦灼與痛楚。為這個音樂會,他幾乎準備了十年時間。十首民歌,是從百首千首裡邊爬梳提煉出來的。每一首歌又反複試唱,做小樣,進棚錄音,一旦不理想,就推倒重來。而每次重來,都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可以說他把十年的銀子、精力、體力,都耗費在這十首民歌上了。當年一批音樂家,推出著名的「陝北民歌五首」,一下轟動全國。而王洛賓對新疆與青海等地民間音樂資源的創造性挖掘利用,更讓人看到了這塊厚土的巨大開發潛力與蓬勃生機。賀新郎是真的喜歡民間音樂,覺得哪怕為此耗盡人生最後一滴血,也值得。民間太廣大了,好東西太多太豐富了!大家也都在說重要,可幹起這事來,怎麼就這麼難呢?他對自己的「集大成」音樂會,本來是充滿信心與期待的。 多少次夢中醒來,十首民歌已成為大街小巷都在傳唱的新民謠、新小曲。他就是想給老百姓提供點音樂的樂趣,不求大,只求朝人心坎上唱、心窩裡鑽、心頭上記。有時激動得他會半夜披衣而起,細細去推敲一個字韻、一個音符,直到覺得太是妥帖了,才又和衣臥下。而每一首歌,他都會拿到不同的人群中去徵求意見,首先是單位炊事班,還有刁順子們,看他們喜不喜歡,學不學得會。 再就是大中小學,還有公園裡鍛煉身體的大媽大爺們,他甚至親自買了音響設備去給他們教唱,為的就是檢驗傳播力、傳唱性。一旦有人說哪裡不好唱,他一定會反復琢磨修改。可當一步步推到今天,好像一切都沒有按他設想的邏輯軌道行進。演出中途,一幫大爺大媽在碧玉簫大鬧劇場時,似乎有種猛然驚醒感:老賀原來是這樣一個貨色!竟然集體退場,把反復高舉、揮舞的「賀老師加油!」「賀老師精彩!」「賀老師最帥!」的橫幅、三角旗,扔得滿地都是,一邊走還一邊踐踏、吐唾沬。賀新郎真覺得悲從心起,寒涼徹骨了。 在喧囂的大幕後,滿庭芳、柴達木、草池春慢慢將他從氍毹上扶起來,再由刁順子把他背到休息室,然後平放在了沙發上。一個男人的號哭是十分令人毛骨悚然的。滿庭芳不停地勸說:「老賀,音樂會成功著哩,別介意那點節外生枝。十首歌觀眾是認可的,你看看現場氣氛,開場就很詼諧幽默,以民間生活情趣,把觀眾帶到了原始古樸的民歌風味中,特別接地氣。尤其是中後區那幾首抒情歌曲,清新流暢,優美深情,我都被深深打動了!」 柴達木安撫說:「你的功夫沒白費,這十首歌越到後邊越精彩,起碼有四五首是立得住、傳得開的!今晚來了不少行家,都說老賀是真藝術家,下的也是真功夫,這些話分量可不輕啊!」草池春也說:「傳唱是有過程的,我們都好好幫著推廣吧,傳習所的好多年輕人都會跟著唱了呢!」刁順子也安慰他說:「賀老師,歌肯定是成了,我都聽得忘記給人家搬揚琴了麼。」賀新郎的眼角仍在泉眼一般淌著淚,他不想再聽任何勸告與安撫,內心的砭骨寒涼,是無論如何也回暖不了的。他說就讓他安靜地躺一會兒吧。 大家只好都從休息室出去了。 賀新郎在想,今晚受傷害最大的還是青杏兒。一個剛出道的青年歌唱演員,這種當眾羞辱是致命的。青杏兒有青杏兒好冒傻氣的單純與青澀,為了事業,有時真有點不管不顧。她喜歡他的歌,也喜歡他這個人。但他知道,談婚論嫁是不可能的。自己已這把年紀,居無定所,連衣食有時也尚有不周。青杏兒還小,前途無量,今天帶著某種盲目的崇拜,不等於未來成熟後不反悔、不自責。他不想再製造一場與碧玉簫相同的婚姻悲劇。那時他跟碧玉簫也愛得要死要活的,恨不得割頭換頸,以示彼此的渾然一體。可後來,說解體便轟然解體了。自己受到怎樣的傷害,都能過得去,真的皮糙了、臉厚了,成功與失敗似乎也就那麼回事了。可青杏兒被這場鬧劇搞的,以後怎麼唱歌?怎麼見人?他覺得是自己把人家娃給毀了。 碧玉簫曾「下過戰表」:你要敢讓青杏兒上音樂會,我就敢放個衛星讓你瞧瞧!咋想那都是氣話,誰料到,一個曾經的大舞蹈家,把舞臺看得多麼聖潔而凜然不可侵犯,還真這樣幹了。當然,也只有碧玉簫懂得舞臺的分量。只一味地說碧玉簫沒長大,今天他還真不給她這個原諒。他本來是想借音樂會把青杏兒好好扶一把,沒想到將人扶到溝裡去了。這大概也是他此生最大的抱愧與歉疚了! 他聽到外面一直有人在說話,還故意把聲音說得很大,似乎是希望他能聽見。內容無非是音樂會怎麼好,演唱怎麼成功之類的。他不想一直躺在這裡,像遺體告別一樣,聽大家整些已無須再計較的頌詞,而作為活在這種「名譽」中的人,卻確乎是已死得硬翅翹了。他勉強撐起來,走到衛生間想洗把臉,卻看見自己的臉,已被淚水模糊得像張鬼臉。刹那間,他覺得自己今夜已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了。演出前化裝時,他曾半開玩笑地提醒化妝師,別把自己搞得過於粉嫩,像個面首似的。 青杏兒還調侃說:賀老師,你準備給誰當面首啊?真能化成面首,莫非還有誰搶不成?有人酸不溜丟地補了一句:那可不一定喲,賀老師身強力壯、事業如日中天的,除了在鄉間把皮膚曬得李逵了點,那精神頭,可搶手著呢!那陣兒,大家都在看青杏兒。青杏兒不僅不生氣,還抿嘴撲哧撲哧地笑著大冒傻氣呢。要是她此時看見這樣一副鬼臉,又該做如何的驚悚失望態呀!他幾把將鬼臉抹了,然後用洗手液勉強褪去一些顏色,就那樣花著臉準備離開劇場。 他打開休息室,果然還有不少人在候著他,有歌迷,也有看熱鬧的。連滿庭芳、柴達木和草池春都沒走,還有民研所的一些同事也在。他努力想表現得輕鬆一點,讓大家趕快回去休息。滿庭芳堅持要用院裡的車把他送回家,他謝絕了。最後是順子用三輪車把他拉回去的。 一路上,順子老想跟他搭訕幾句,他也一句話沒有。不像往常,即使喝醉了,順子拉著,他也是要在三輪車上唱個不歇的。 回到家裡,第一件事就是給青杏兒打電話,那邊一直關機。其實在青杏兒匆匆離開劇場後,他就打過電話,對方只是不接,再打就關機了。他突然想去找找青杏兒。今晚這事,很快就會在這座城市瘋傳開來,尤其是在文藝團體內部全面開花。青杏兒壓力有多大,可想而知。自己老了無所謂,人家畢竟年輕,且才出道啊。 他在青杏兒單位沒有找到人。 然後,他就在環城路上,漫無目的地遊走起來。走著走著,止不住老淚兩行,酸楚異常。難道真是老了,心理這麼脆弱?仔細想想,自己一輩子倒是幹了一場何事?一切都整得亂七八糟,一切也似乎都難以挽回了。活得真累,也真他媽的活得乏味呀! 快天亮時,他突然決定離開這裡。至於去哪,他也沒仔細想,就是得離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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