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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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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分房張榜的事,小桃紅在醫院很快就知道了。她的問題沒有得到任何落實,名次甚至排在比她參加工作還晚二十幾年的人後邊。因為人家有職稱、有職務,她除了「桃紅霞」三個字外,什麼都沒有。很快,她就從醫院辦了出院手續,端直回研究院了。負責招呼小桃紅的人,急忙給草池春打電話。草池春生怕小桃紅又一屁股歪到滿庭芳的沙發裡不起來,就連忙到院子來阻擋。誰知小桃紅並沒有要去滿庭芳辦公室的意思,而是端直朝排練場走去。草池春仍覺得不妥,回排練場豈不更麻煩?他好說歹說,並且要把小桃紅朝自己辦公室領,小桃紅終於發話了: 「哎草池春,我叫你小草該沒毛病吧?我唱戲那陣兒你還沒來呢。我都遭職稱評審迫害了,你才是個跑龍套的學生,如今又是所長又是副院長的,核桃大的撒(頭)上,把升子大的烏紗帽摞了好幾頂,官越做越大了。老師是木匠鎊子下的檁梁,讓你們越錛越小了。真是讓你們見笑了。放心,老師不要房了行不?我就去排練場,把這本戲說完,不勞你和滿庭芳的大駕了。我就不信,一輩子不住這新房,還把人憋死不成。」 說完,小桃紅端直進了排練場。小桃紅現在體質越來越差,這次進排練場已是拄著拐棍了。 草池春急忙去到滿庭芳的辦公室,把小桃紅的事彙報了一下,問該怎麼辦?滿庭芳也覺得挺棘手。其實滿庭芳內心是想給小桃紅加分的。以小桃紅當年的影響力,怎麼都應該上到一級演員了,可就是連二級都沒撈上,連給她跑龍套、當丫鬟的都正高、副高了,而小桃紅偏是中級資格都沒有。真要給小桃紅加一兩分,也說得過去,畢竟名分在那兒,看待一個人,也得歷史地看吧。可在加分問題上,就是越搞越複雜,只要破例一人,就會有十人、二十人、三十人地大壩潰堤。最後實在推行不下去,會議才決定一分不加的。張榜公佈後,一部分人歡天喜地,但一部分人垂頭喪氣,說分配完全沒有體現貢獻大小、獎勤罰懶原則,就是一次官僚主義、平均主義、老好人主義的大鍋飯式方案,豬都會,還需要班子一折騰幾年「便秘拉不下」。有的甚至直接罵杜覺喜,說就是這個沒有任何業務專長的瘸子,把分房理念拉回到「人民公社」時代了。氣得杜覺喜高燒三十九度,請假在家躺下了。 關於小桃紅,滿庭芳還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只能讓草池春招呼好人,別再激動得躺進醫院就是。草池春剛走,柴達木就來了。 柴達木對這次分房沒有給賀新郎和喜春來加分,也是滿腹牢騷。賀新郎是副高,但對民歌集成的貢獻,在柴達木看來,遠遠高於一些拿了正高職稱的人。而喜春來才是中級,不加分就只能在舊房裡調配。滿庭芳說,會議老柴你也參加了,看給誰加得成?老應想加的是一群,老柳手中有,草池春也有。房源就那麼多,這個加了那個就會被擠出去。加來加去,矛盾只會更加多頭,更難分配。可柴達木不這麼看,他認為事關公平正義,不難也拖不了這幾年。老柴還說,關鍵看班子一把手是什麼態度,你滿庭芳都怕事,老好人主義,結果就只能是「一鍋亂燉」了。最後老柴說:我來一是表示遺憾,二來也希望在二榜時有所改進。滿庭芳無法回答他的問題,只好說聽聽意見再說吧。 這幾天來找滿庭芳的人很多,其中也有喜春來和賀新郎。 喜春來沒有表現出任何過激情緒,只是給滿庭芳拿了一組面花藝術作品,上面精雕細刻著元雜劇《竇娥冤》的幾個重要場面。喜春來說:「我知道你特別推崇《竇娥冤》,幾次學術會議上都講到中國不缺大悲劇,並且老用《竇娥冤》做例子,說這是真正對卑微者的呐喊與悲憫,文學藝術就是幹這個的。我也知道你喜歡民間藝術,說自己的研究和創作,始終得力于田野調查和民間藝術的支撐,還說退休後,會用腳,把大西北好好丈量丈量,聽聽毛細血管裡那些微末的聲音。我對你滿院長的尊敬由此而生。這是我和豆葉黃費時三四個月創作的,算是一件比較滿意的作品。沒有其他意思,貨與識家方有價,不識不值半文錢。我在有些人眼裡,就是個賣蒸饃的,是個笑柄。難得你和柴院賞識,送你把玩把玩,不算行賄吧!」 滿庭芳一眼就看出了這件作品的精緻深邃,那是萬萬不可接受的貴重禮品,就急忙起身說:「春來,我看看就好,欣賞完你還是拿走,這個絕對不能留下,它是應該進博物館的東西,你聽我的。」 「瞧不起我喜春來是不?放心,滿院,房子能加分了加,加不了也就那麼回事,與這個無關。我就是想把這件得意之作送給你。自那天你到家裡去一趟,對我跟豆葉的面花藝術,表示出那份喜悅和尊重後,我們就商量著要把這個送給你,都是做過防腐防蟲和硬化處理的,至少能存儲百年以上吧。我們的作品能擺在你滿院的書案上,也是一份榮光。」 「不不不,春來,我就好好欣賞一下。你再給我講講面花藝術的精髓,以及這組作品怎麼鑒賞,我就很滿足了,作品是萬萬不能要的。」 喜春來立即顯出了面子有些掛不住的尷尬相,語無倫次地說:「你……你是研究元雜劇的專家,知道《竇娥冤》的著力點,也……更懂得它的精髓。這組面花……是對《竇娥冤》的一種解讀方式。這個戲在農村一演幾百年看不厭,聽不煩,就是……戳在了弱者的心窩子上。你看《斬竇娥》這一場,我們用的刀法,是不是冷酷得猶如刀削斧劈、冰凌懸崖?不似其他面花,多以飽滿和圓融展示和美風姿。你再看看這一面,豆葉還專門捏了一組觀眾表情,由近到遠,足能看出成千上萬人的憤怒與哀痛。最後給竇娥昭雪時,面花再次回到圓融姿態,觀眾淚雨成雪。關鍵是這裡還出現了關漢卿,他是坐在觀眾中間,心情沉重地觀察著觀眾越攥越緊的拳頭……我相信,這組作品你會比我們更懂內涵的。」 滿庭芳讚不絕口:「好,好,好,的確是精品力作!」卻仍是執意不收。 最後喜春來折中了一下:「你看這樣好不,留在你這裡仔細瞧瞧,然後我拿走。別人發表了作品你不是也看嘛,就權當是幫忙鑒定一下,若有可能,借你的大名,寫篇文章捧捧場,如何?」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滿庭芳覺得再說,還真讓喜春來走不出這個門了,就說:「好的,留下我好好欣賞欣賞,然後完璧歸趙!」喜春來就急急忙忙離開了。 滿庭芳拿起桌上的放大鏡,仔仔細細把整個作品過了一遍,分《童養媳》《遭陷害》《公堂冤》《婆媳別》《斬竇娥》《六月雪》六個場面,把戲劇故事十分清晰地呈現了出來。舞臺下的組圖中,能看清面目的觀眾達數百個,還有無限星星點點至千人、至萬眾的廣闊延伸,將生命精神空間可謂打開得無窮無盡。尤其是置身于人群中的關漢卿塑像,堪稱點睛之筆,從生活到藝術,再到生活與藝術的哺養與反哺關係,都被發掘得淋漓盡致。由宏觀到微觀,是把一部大悲劇的精髓和超越了戲劇價值本身的社會意義,也深刻而豐沛地揭示了出來。這讓滿庭芳對面花藝術的表現力更加敬畏三分。 這樣一件藝術精品,是應該置放在博物館展陳的。 這個時候,將一個分房對象的重要作品擺在辦公室,必然招致諸多猜忌與麻煩。他小心翼翼地將它放進了文件櫃,以待物歸原主或交給博物館。也就在這時,賀新郎推門進來了。 自那天滿庭芳與賀新郎見面後,老賀就在張羅他的民歌晚會了,暫定名「我見青山多嫵媚——賀新郎民歌音樂會」。院裡給賀新郎撥了二十萬,他自己跟一個大學的藝術學院有合作,那個學院也出了點錢。他今天來,是想請滿庭芳給晚會寫幾句話,一來用於預熱宣傳,二來印說明書好當前言。滿庭芳滿口答應了。他覺得自己在分房問題上欠了老賀一點什麼,也算是一種補付。 賀新郎有點馬大哈性格,從滿臉表情看,似乎對分房沒加分挺無所謂的。倒是滿庭芳有點後悔,不該去老賀家裡走那一趟,給了老賀一肚子希望,卻落個空。他便先開口說:「對不起呀老賀,柴院長也給你爭取了,可要加分的人太多,最後都沒加成,只好委屈你了!」 賀新郎說:「都沒加,給咱一人加,也是挨駡的事,這個我懂。不過聽說這是第一榜,先試水,註定要推翻重來的。二榜真要加了,咱也不裝假,正高沒夠著,副高還確實有些虧。咱這一輩子,畢竟就一次分房機會了,一百八十平米到底寬展亮堂麼。要放在前些年,唱歌勢頭好,能掙錢,我也不在意單位這套房。可畢竟年歲大了,唱不動了,行情也不行了,想憑唱歌掙一套大房,已無任何可能了。反正你滿院在心就是。咱就這一把老骨頭了,只是給你朝前拽麼!你們組織看著辦,我該弄啥還弄啥去。」說完還真扭頭就走。 賀新郎走後,滿庭芳仍是感到一陣壓力。第一榜才公佈,是誰就傳出這樣的絕對信號,註定要推翻重來呢?這時,他聽到斜對面應天長房裡傳來一陣女人的哭聲,他推開門看時,老應的門嘭地關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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