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廣廈(52)_陳彥

五二

　　趙一秋還在那裡偷著笑。

　　三秋接著說：「你看你們單位那些人，為住房，恨不得拿命上，至於嗎？終是一個土饅頭。你看看這個工地，是好幾個朝代的墓葬群，連個土饅頭都沒了。過去這上邊就是養豬場。」

　　滿庭芳十分不願意看到女兒這種消沉的人生觀，她才多大呀！真後悔當初沒有在女兒失戀時，為她找到更切實的心理指導、心靈慰藉，而讓趙一秋把人徹底帶偏了。作為父親，他還是要說：「三秋，考古是考古，人生是人生，不要搞混了。我知道考古工作的重要性，地下寶物都是你們勘探發掘出來的，正是這些發掘，更應該喚起人的創造信心，而不是只看到生死的另一面。」

　　趙一秋突然插進話來：「注意噢，考古不是探寶，而是透物見人，是發現更真實的歷史，是打開一個被塵封的社會結構。有時一座墓就是一個時代的縮影。探寶是盜墓賊的事，別混為一談。」

　　這話又把滿三秋惹笑了：「老爸，大哥，隔行如隔山。你不懂我們一天都搗鼓什麼鬼，我們也不懂你們一天都瞎忙些什麼事。」趙一秋極其不屑地嘟噥一句：「亂七八糟的事。」

　　滿庭芳懂得趙一秋嘟噥的是什麼意思。三秋又急忙接過話去：「老爸，要有可能，等我們揭開了這個現場的面紗，你就領著你們那些人來參觀參觀，興許還能止住一些欲望。房子真沒有那麼重要，重要的是活一輩子，能不能把自己搞明白了，你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無論從哪裡來，到哪裡去，都得把當下活好了。生命只有一次，懂得珍惜，正是在回答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的問題。」

　　趙一秋一笑說：「別給我們談哲學。揭開大地的蓋子，我們比誰都更懂哲學和辯證法，也比誰都更懂秦腔、戲劇，還有什麼關漢卿、莎士比亞的。」

　　滿庭芳看著趙一秋那副自以為是的樣子，十分惱火，但又不好去相互刺激。三秋到現在還沒談婚論嫁，跟著這麼個「女光棍」母親，只怕也是要打一輩子「光棍」了。

　　滿三秋看父親和母親可能又會擦槍走火，就提議帶他到工地上去看一看。人到遼闊的地方，心境自會打開一些，而在這個板房裡，似乎面臨著諸多難以緩釋的衝突。

　　場子已清理出一半來，在城市有限的空間中，的確顯得十分開闊，有不少飛鳥在低空盤旋。

　　滿庭芳大概是滿腦子裡總裝著房，便問：「這座城市到處都是幾十層高的住宅樓，好像許多都空著，怎麼還有地產商熱心蓋樓？」三秋說：「人世間就兩種人，一種奔赴在投胎的路上，一種奔赴在死亡的路上。各是各的奔法。」

　　他看了一眼三秋，一股勁風卷過，還真是入秋了，滿庭芳感到寒涼陣陣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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