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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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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輕人是在老同志們找滿庭芳對話時臨時組織起來的。他們怕滿院長在老千部們的重壓下,敞開某種口子,而讓他們的房源空間受到壓縮。因為一些老同志一直在放話:上新不交舊。一來舊房是買過的,有產權證;二來新房帶著市場化性質,不然不會一平米賣到兩三千元。有的據說已把八九十歲的老娘或老爹從鄉下接來,準備對舊房產權實施最具人性抗擊力的嚴防死守。

  雖然年輕人以這種方式突然降臨,也給了滿庭芳下臺階的機會,並讓老同志們知道了利益訴求的多元化、複雜性,但滿庭芳仍然擔心分房以這種無序的方式演進,局面會越來越難控制。有些年輕人沖進來已經在搶凳子了。他立即制止道:「我在這裡開會,與老同志商量事情,你們怎麼能隨便沖進會場呢?請你們出去,天大的事等我開完會再說。」

  有年輕人喊道:「院長,你可得一碗水端平,這是職工最切身的利益,院裡可不能受任何勢力的左右呀!年輕人更需要窩!」陳霸先說話了:「那你們的意思是老同志就不需要窩,可以精溝子住到寥天地裡了?」

  「你們早就有窩了。一些人只要有新房就會調整一次,占了新的還不願騰舊的。自己住好了還得把兒女也安頓舒坦。有的還硬要把不願進城的老娘接來打保衛戰,有完沒完?」又有氣勢更沖的年輕人在搶奪話語權。

  這話大概刺激了好幾位老同志,就一下扯出創業與守成、尊老與重師的諸多話題來。而年輕人也毫不退讓,竟然有一個二杆子戧出這樣的話來:「為老不尊者有的是,有些就是壞人變老了,尊重你的啥?」

  滿庭芳終於把桌子一拍喊道:「你們都出去,出去!像什麼樣子?辦公室,丁山,秦潼關,把他們先請出去,讓我開完會再說。」

  院裡突然發生這麼大的事,院辦的同志和丁山、秦潼關他們早就在會議室外等候了,聽滿院長叫,就進來一個個朝出勸。最後杜覺喜也站起來挨個往外推。大家的情緒是沖著老同志來的,也就還算順利地撤出去了。

  會議室頓時炸了鍋,連很少說話,就是來「幫人場」的一些「氣氛組」的老同志,也義憤填膺得血壓陡然升高,隨時都有出現意外的危險。滿庭芳就急忙安撫道:「大家千萬別把個別年輕人的話太當一回事啊!冒失鬼哪裡都有,有時家裡不也會出現這種二里二氣的不肖子孫嘛!我回頭會嚴厲批評他們的!大家千萬不要在意,身體要緊,身體要緊啊!」

  杜覺喜也急忙接過話來:「大家的訴求院長已經都聽到了,並且也認真做了記錄。我也記下了,只要是合理的、能通融解決的,我們都會一一考慮。分房的形勢大家都看到了,真正是一處燒火八處冒煙哪!再多的房源分起來也寬展不了。我們在座的老領導,可能過去也主持過分房。有一句話不是說,分一茬房子,倒一任班子嘛!分房就是一人難中百人意的事,還請大家都相互理解支持啊!現在已經一點半了,早過了吃午飯時間,有些老同志還有糖尿病,我看都在給肚子上打針了,不敢再挨磨了。院長已經給食堂打了招呼,請大家都去吃個工作餐。回去不方便的,我們安排車送。我的意思就散會吧!我的電話大家都知道,不知道的請記一下,歡迎隨時給我打!」

  因為有人急著要記電話,秩序一下亂了起來。雖然還有一些人有未竟話題,但會終於還是散了。老同志們陸陸續續剛離開會議室,年輕人們就已搶進來坐定了,陣容甚至比老同志還龐大。

  他們也要與院長對話。

  丁山說:「院長在送人,還沒吃飯呢。」

  有人說:「盒飯都準備好了,就在他的座位上放著,他可以一邊吃,一邊聽我們說。」在滿庭芳的座位上,的確放著一個肯德基餐盒,且內容十分豐富。

  杜覺喜的座位上也放著一盒。丁山無奈,就去請滿院長了。

  滿庭芳一進會議室,大家先給了一陣熱烈的掌聲。

  滿庭芳開了一句玩笑:「咋,準備用掌聲賄賂我呀!還有肯德基,這個好,但公事公辦噢!肯德基我是要吃的,真餓壞了。」說著,他先抓住一個雞腿啃起來,一邊啃一邊說:「先要批評你們,剛才有人說人家老同志那些話不對噢,那麼大年齡了,怎麼能這麼說人家,什麼為老不尊?什麼壞人變老了?這些話十分錯誤、偏頗、不妥,不可亂講,每個人都會變老的。我也老了,難道是壞人變老了嗎?我不服這種說法。」

  大家哄地笑了,都看著他啃雞腿。他啃得太香了。

  「說話呀!」他說。

  年輕人感到一陣輕鬆,嘻嘻哈哈,又都說沒有啥。

  「沒有啥你們集中這麼多人幹啥?」

  有人竟然說:「是幫你院長解圍哩。」

  滿庭芳把雞腿一撂說:「真會幫。是幫閒麼還是幫忙,還是添亂?」大家又笑了。

  有人就說:「來鬧事的裡面有幾個太不像話,上躥下跳的,就是堅決不退舊房。並且相互咬得很死,串通得很厲害。」

  滿庭芳認出就是這個染了金髮的小子,剛才說了老同志的狠話,他就又批評了幾句:「他們說不退就不退了?剛才是你說人家壞人變老了吧?你要老了,別人會不會也這樣說你?」

  大家再次哄笑起來。

  金髮小子也開玩笑說:「滿院,我這金髮是演出需要染的,我唱的是哈姆雷特王子,新改編的西秦腔戲。咱打小就是好人,老了估計也壞不到哪兒去。有些人就是從小壞到老,並且越變越壞,尊重也得看人說話。要遇見個『老奸巨』,那『傻白甜』就只剩下上當受騙了。」

  金髮小子把大家逗得笑倒一片。

  然後你一言我一語,在輕快的交談中,就扯到了分房上。他們把年輕人更需要房談戀愛、結婚、給國家生產接班人的事,說得形勢更加緊迫、意義更加重大。都紛紛擺起困難來。說他們這一代人,自參加工作,單位就沒說安排住房的事。一月工資有時僅夠交房租。等著上二次騰空房,眼睛都盯出血來了。有些老同志占了新巢還要戀舊窩。如果這樣,他們這一輩子可就徹底失去分房機會了。

  滿庭芳說到一些老同志的確有實際困難,不能一概而論。但年輕人偏是有他們看問題的視角,把一些老同志每次單位有新房就排在前邊調整一次,叫「屢屢入洞房」,而自己住了,還要為兒孫占一套,叫「老鱉瞅蛋」;把倚老賣老,眼中毫無別人,恨不得讓單位把他家什麼都管上的,叫「萬人欠」。滿庭芳制止了好幾次,他們還是要說。說明這次分房在不同的競爭群體中,的確產生了很深的鴻溝。

  這個會議也開了不短的時間,最後滿庭芳跟他們約法三章:一是不許在私底下與老同志打嘴仗、壘界牆,分房有分房的規矩,不會因誰聲高、強勢,就多得任何利益;二是不要私下猜測,一切以分房小組的決議為准,年輕人尤其要有組織紀律和法治觀念,不可莽撞行事;三是全心全意投入工作,不要因為分房,鬧得人心惶惶,讓正常工作秩序受到影響。

  院裡的年輕人對滿院長平常還是很尊重的。人挺隨和,啥事都能找他說,私下裡有人甚至稱他滿哥。這陣兒,更是借熱鬧說個沒完沒了,滿庭芳說:「行了行了,知道了,都不說了!」會議也就結束了。

  本來這天晚上滿庭芳是想跟杜覺喜再把分房名單詳細過一遍,根據新出現的情況,一一對照著說一說,然後看怎麼往下推進。誰知快下班時,突然又擁來了那幾十對離婚戶。他們聽說老同志和年輕人今天都集體找過院長了,便緊急動員起來,拉起了兩三撥隊伍,緊趕慢趕,終於趕在滿庭芳下班前坐在了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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