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廣廈(43)_陳彥

四三

　　滿庭芳一直在認真聽，也在認真記。充分聽取完意見後，他問誰還有什麼要補充的，陳霸先又搶過話筒，補充了一個故事：「不是我老要說陳家的事，而是陳家的歷史經驗值得注意。清代中葉，有『終南奧區』鎮安縣，那時還叫安業縣。所謂『終南奧區』，就是一個不為外人所知的神秘地方。注意，有一戶陳門大姓要被官府瓦解了。他們這一支也是有鍋片的。可惜武漢發大水，舉家順漢江逃難上來時，在路上把鍋片背丟了。沒了鍋片，但鍋片的精神在，他們仍然聚集起六代人，每天開飯時，有一百多人丁，在鍋碗瓢盆的叮噹作響中，延續著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祖訓。仍是官府治理需要，知縣聶濤，注意，這是個有名的知縣，被寫過戲，上過《人民日報》的。聶知縣多次召喚陳氏宗族長談話，要求化整為零，把人分散到全縣九梁十八溝，去發揮陳門信義的作用。他們又摔了一次鍋，大家又拿著鍋片走了。關鍵是，請注意，家產分配問題，完全按齒序走。何為齒序，就是年齡大小。年齡越大，分得越多。而青壯年，只給一個鋤頭、一把鐮、一捧種子，還有能熬到來年夏收的口糧，就驅而散之了。從根本上講，就是只給年輕人創業的工具，不給他們太多享受。陳叔寶就是例子，太享受了，把個陳朝都享受沒了。當然，俱往矣！我講這個故事，相信對你滿庭芳還是有啟示意義的。畢竟這也是一次砸鍋賣鐵的大分配！大家說是不是？」這次有人給陳霸先鼓了掌。

　　滿庭芳想讓杜覺喜先說說，杜覺喜讓他說。他就呷了一口茶，慢慢說起來：

　　「感謝大家對我和班子的信任，能開誠佈公地講了所有想講的話。我現在根據大家的意見，辮成辮子，都說出來，看還有沒有遺漏。基本是這麼十三條意見：一是分房應該向老同志傾斜，工作一輩子了，年輕時吃苦耐勞，福利很少，宿舍小得都轉不開身，現在單位有了好的福利，應該先讓老同志享受，算是一種補付；二是工齡占分比太小，沒有充分體現多勞多得、工作時間長必然貢獻多的原則；三是職稱占分比重過大，有些同志沒趕上評職稱，或者只踩上一個尾巴，能力沒有得到實際體現；四是有些幹部是跑關係走後門、尋情鑽眼、拐彎抹角上的位，分房資格還戳在前邊，令人寒心；五是有些職稱明明是賄賂評委，提個包包滿院子胡跑，挨個評委家亂鑽亂塞，還有一哭二鬧三上吊威逼要挾的，現在也公然要排在前邊分房了；六是有些人在單位混了一輩子，甚至常年休病假，而私下做生意卻發了大財，房子好幾套，也還有分房資格；七是分房小組制定的不補差、一戶只限選擇一套住房的政策不合理，家裡上有老下有小，搞到一套房裡怎麼住；八是前邊房改時，這批舊房已賣給私人，屬於私有財產，這次分新退舊屬於侵權行為；九是即使退舊，也不能按原價交換，應該依照現在市場價格予以補償辦理；十是建房伊始，便紛紛離婚者，組織需要甄別處理，不能三十五對全都一棍子打死；十一是公民結婚離婚受法律保護，單位沒有資格在分房問題上推三阻四，私設法外之法，另搞一套；十二是分房小組裡的老幹部占比過小，不能一句「老幹部」了事，而應涉及老幹部裡處級幹部和高級職稱，以及普通幹部與家庭困難戶等方方面面；十三是從目前情況看，大家普遍比較擔憂的是，害怕班子一碗水端不平。不知我把大家的意見概括完了沒有？」

　　陳霸先先站起來說：「沒有，我陳家有句古訓：不患寡而患不均……」

　　有人立即插話道：「那是人家孔子的話，別把金都貼到你陳家人臉上。你個陳霸先臉皮真厚。」大家又是一陣哄笑。

　　陳霸先說：「我陳門之所以能不斷發教光大，就是因為尊孔重儒，均貧富，等貴賤。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你們分房，我覺得最重要的就是要在這些大原則上把握好尺度、拿捏好分寸，別瞻前顧後、搖擺不定。像現在這樣東一榔頭西一棒槌、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唉，真是令我們這些老傢伙寢食難安哪！」

　　滿庭芳等各種議論聲完全消失後，又問了一次，還有沒有新的意見？再沒有人說話了，他就概要地講了一段話：

　　各位老同志，謝謝你們對班子的支持、信任，也謝謝你們用這樣一種方式來跟我們積極交流。無論叫對話還是談話，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需要找到一個溝通的平衡點。大家也都知道這次分房很難。裡裡外外、上上下下所引起的各種風波就不說了。僅今天各位老同志的訴求，我都深感壓力山大呀！說到底還是房源問題，如果房源足，也許有些矛盾就能迎刃而解。但我也在想，即使房源再擴大一倍、兩倍、三倍，要滿足所有人的訴求，也依然差距尚大。因為人的心理預期會在現實的基點上不斷增強翻番。我們現在只能在已有的九十八套新房和幾十套二次騰空房上說事。這對一個文化單位，已經是很難得的資源了。

　　按照現行房改政策，福利分房已無可能。我們之所以還能建起這樣一棟樓，一是占了一些政策優勢；二是多個單位合併，有特殊性，上邊給了特殊對待；三是研究院人才濟濟，但有外流現象，也是組織上對人才的一種保護措施。總之，房建好了，就是分不下去呀！快三年了，我滿庭芳有領導責任。大家的訴求我都深表理解，但分配也有分配的具體原則。

　　關於細節，覺喜同志會跟你們做進一步解釋溝通，我只講幾個大的原則：

　　一、一戶只能分一套房。因為我們連離退休老幹部算在一起，有三百多號人在等著這些房子。任何人多占一套，就意味著有一戶失去了房源。因此，分房小組通過的一戶限制一套房的條款，班子是同意的，也是合乎我們分房實際的。我非常理解一些老同志上有老下有小，需要有更多的房來對家人進行合理安頓，但請注意，整個研究院也是這樣一個上有老下有小的局面，因此，我們也必須考慮在職青年職工的利益，他們也面臨搞對象和結婚問題。

　　二、關於職務與職稱問題，那是另一個話題，今天已無法再深入討論。社會問題永遠都會有，投機取巧、四處鑽營者任何時代都存在，我們今天如果陷入這種糾纏，房再有三年也分不下去。魯迅說，我們從古以來，就有埋頭苦幹的人，有拼命硬幹的人，有為民請命的人，有捨身求法的人……十個指頭不一般齊呀同志們，如果所有指頭都一般齊，社會組織也就不需要了，連我們這樣的文化單位，存在的價值恐怕也該存疑了。

　　三、自建房開始的三十五對離婚問題，如果詳細甄別，都會理由充分，合情合理，但分房小組只能劃個離婚時間界限，一視同仁，截至目前還沒有找到更好的答案來破解這道難題。

　　四、關於退舊房要求市場化結算問題，只怕也無法滿足大家要求，因為當初這些房賣給你們時，一套只收了幾千塊錢，最多一萬大一點，也並非當時的市場價嘛。並且新分配的房子只是成本價，地價都沒算進來，帶有很大的福利性質，因此按有關政策，舊房還是要以原價收回，這個請大家理解。

　　五、關於分房代表比例問題，老同志進了兩名，我想你們能把訴求表達上來也就是了，不在面面俱到吧。最後，我也謝謝大家的提醒，希望班子能把一碗水端平，包括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等社會傳統觀念和公平正義原則的把握問題，我也給大家表個態，我們會努力以更加積極開放的姿態，歡迎大家監督批評！

　　＊

　　滿庭芳講完話，半天沒有任何反應。終於，有人在沉默中爆發了，帶頭的仍是陳霸先：「你說了半天，那就是一項都落實不了唄。」滿庭芳糾正說：「我說的只是原則問題，具體細節，你們可以跟杜主席和分房小組繼續溝通。」

　　杜覺喜對滿庭芳的幾點回答還是滿意的，他最害怕一把手耍滑頭，把啥都說個元寶蛋，自己能抽身就行。可今天老滿明顯是以求教的姿態，綿裡藏針地表達了所有觀點，且與分房小組的意見完全一致。

　　就在這時，好幾十個年輕人突然擁到了樓道要見滿院長。秦潼關擋都沒擋住，有人已推開了會議室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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