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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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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這一晚,柳外樓在他工作室招待了應天長,還有蓋天旗。只說是喝茶聊天,其實準備得很豐盛,還上了年份茅臺。 柳外樓的工作室在南郊,離單位有十幾公里遠。應天長第一次來時嚇一跳,這棟樓的第十九層,全是老柳的。據說那年購買時,一平米才賣五千元,給老柳還有折扣,他一下就把一千多平的整層買下了。現在一平米售價都在一萬七八往上。柳外樓的繪畫、書法起步早,趕上了最紅火、最有市場的行情,若遇重要節點,更是跟印鈔票一樣簡單。爛熟于心的梅蘭竹菊、花鳥蟲魚,怎麼畫怎麼有趣,怎麼變形誇張,也怎麼有道理。他一邊喝茶聊天,一邊聽人彈琴唱歌,輕輕鬆松一天就能搞幾十張出來。房子大,一次給牆上掛十幾張宣紙,一個顏色,跑馬一般從第一張畫到最後一張,換了筆墨,再跑,再抹,很是有些表演成分,也很是享受著這種「灑脫不羈」與「放浪形骸」。圍繞在他身邊的,也總有那麼一撥又一撥既當「捧哏」又當 「逗哏」的「吃客」,時不時便雀躍出「又一批精品出爐了」的歡呼聲。成批畫作,在這裡雖然雷同,一出門就各有前程、各美其美去了。那些玩意兒兀地看上去,也的確有些妙不可言,掛在家裡既古雅,又松風竹節、清氣淋漓的,一時便成為上佳「雅賄」,送得雞犬升天的不亦樂乎。有立等交換者,也來不及要求品相,是用煙箱、布袋交了整捆的「潤筆費」,拿著書畫,在下一個急不可耐者的「禊入」中,與難得一見的柳老師,就依依惜別地被關門在外了。 最震撼的要數柳外樓那張寫字臺了,長十二米,寬三米,據說是由一塊完整的金絲楠木切割而成。也有人說是拼接的,但沒有任何地方能找見接縫。聽說當初被吊上來時,用的是大型起重機。房也是搗毀了幾個立面,才形成了一個三百多平的完整空間。承重牆部分變成了羅馬柱。據說為這個改變,老柳還給「拿事人」畫了梅蘭竹菊四條屏。當然,更重要的還因為老柳是名人,住在這裡,就是樓盤的名片了。總之,工作間大得站在這頭,幾乎看不清那頭人的眉眼。 老柳除了開會,一般一禮拜到單位去一次,大部分時間都在這裡度過。出入這裡的,士農工商、五行八作,什麼人都有,不過主要還是買字買畫的。老柳還帶著幾個學生,也會定期聚一聚,說說西京檯面上書畫界的流長飛短,多以批評為主,但見了批評對象,又會以大師相稱,紛紛抱拳打躬,深表讚歎激賞。 今晚不是老柳邀請應天長來的,而是老應主動要求到這裡喝茶聊天解悶氣的。老柳這裡不僅有好茶好酒,而且視野極其開闊。天晴時,一眼能瞭見終南山。夜晚,也能看到古城牆的燈光秀與長安的無盡繁華煙火。房子兩面都是植物牆,蘭花居多,據說有的一盆就值好幾十萬。老應總感歎:這都是賣命哩!還有一面牆上懸掛的是字畫。應天長每次來,都要先拿起毛筆,畫幾片蘭草或竹葉,或寫一陣「寧靜致遠」「道法自然」之類的雞湯箴言,再就是掄幾幅「一筆虎」或「一筆壽」,挽得挖裡疙瘩,撂胳膊蹬腿的。因為沒正經練過,寫起來總是不得心應手,有時嫌毛筆太軟,換個狼毫,又覺太硬。但每次都跟著他的蓋天旗,總是把巴掌拍得鐃鈸一樣響亮,直呼「王羲之再世」!老柳也一再鼓勵,說書畫貴在自然,而應院的書畫早已體現出「自然」二字了。 今晚應天長突然寫了「難得糊塗」四字,還是看著鄭板橋的字貌,想臨成亂石鋪街狀,結果寫成了狗熊掰棒子,撇捺點畫散落一地。蓋天旗仍是扇動了肉鐃鈸直喊叫:「成了!又成了!把鄭板橋算是活活打死了!看看這筆劃,比鄭板橋的更隨意、更自然、更有味道!」老柳倒是切合實際一點,說:「應院記住,把中宮收緊一些。字的橫豎撇捺再放鬆再誇張,中宮都須收緊了。你看黃山谷的字,被蘇東坡嘲笑為死蛇掛樹,撇捺隨心所欲、長槍大戟、大開大闔,但中宮始終緊結,猶如心臟統領血脈之萬方,腿腳拉得再長,與心都密切勾連著!板橋的字也一樣,看似竹葉一樣摞得層層疊疊、東倒西歪,甚至扭七裂八,但始終有風吹不倒的竹竿支撐著散亂的枝葉,並且內心間架密實,無論倒向何方,都被中軸部分死死牽引著。總之,中宮緊縮一下,字體容易成形。應院是大學問家,稍一掌握竅道,我等刷字匠的飯碗就打了。」 應天長聽著柳外樓「大學問家」的吹捧,倒也受用,但也知道自己的書法幾斤幾兩,總想寫好,裝個門面,卻是連個「一筆虎」也挽攏不到一起的。他又寫了幅「吃虧是福」,不僅「吃」沒吃相,「福」也沒福相,就在蓋天旗一聲「震撼」的尖叫和拍得啪啪響的肉鐃鈸聲中,一把揉了。蓋天旗搶都沒搶下來,直說把一幅傳世精品給白白毀了。 然後他們就坐在落地窗前,看著萬家燈火,品起茶來。 應天長還是有些單刀直人:「老柳,你把人算是活成了。我他媽早先咋沒學書畫?碼了一輩子字,沒把人碼死,就是弄個著作等身又能咋?你看你這房子,這日子,肚子裡裝下幾竿竹子、幾片蘭草,再有幾個成語、七八首唐詩,就能吃一輩子,還跟守著印鈔機一樣。單位分房,對你來講,就是個笑柄,對於其他人,那可是打破腦袋的事呀!還有啥事能大過住房嘛!」 柳外樓笑笑說:「房子對於誰都是大事體啊,我也一樣。這也就是個工作室。」蓋天旗說:「柳院再分啥房,都是錦上添花的事麼。」 柳外樓急忙糾正說:「那分到單位裡邊到底好麼,上班也方便。將來你應院主政研究院,我柳外樓還得好好出力不是。」 應天長在這個問題上似乎有點當仁不讓:「按排序,我接老滿倒是順茬,可誰知上邊是怎麼考慮的。你老柳外面世事大,該說話的,也得替老哥美言哪!」 論排序,應天長的確是二把手,三把手是分管民俗研究所的柴達木,第四才輪到老柳。因此,應天長構終就沒把柳外樓往競爭對手裡面排。何況老柳也從來沒流露過這方面的想法,人家就是畫畫、寫字賣錢。要爭,也爭的是美協書協那些差事。在應天長看來,那都是閑差,可閑差不閑,據說爭到手就是真金白銀。在單位,他倆毫無磕碰,自然就走得近些。 應天長心中的對手一直是柴達木,老覺得和這個人一年都說不到幾句話,老柴心太深,何況老柴學術上也有一套,聽說在全國民俗學界還有一定的地位呢。應天長有時也會當著眾人嘲弄幾句:整天研究關中的老宅子、老祠堂、老家譜、老磨坊,還有拴馬樁、門墩石、坎兒井、土尿壺啥的,跟今天經濟社會發展有毛關係。學為時所用,老柴幹的那些事,都是古人笑話裡講的:三十里外罵知縣——頂卵用。但柴達木還是樂此不疲,有時甚至到一個村子一蹲就是幾個月。 應天長終於把主題扯到了中青年骨幹的分房上。他今天來,就是要跟柳外樓好好談談,想讓老柳公開支持他的觀點,別搞得好像誰都支持,誰都是他老柳的同盟軍。在會上,柳外樓笑眯嘻嘻地哼哼哈哈,在會下對他老應深表支持,對老滿深表理解,對杜覺喜也深表同情。你柳外樓到底是幾面佛,能活得如此自在、隨緣、法喜?今天必須有個態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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