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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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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庭芳一進門,一眼先看到了餐桌上沒有收拾的火鍋,已膨脹的粉帶、竹筍等物,全溢出鍋外了。趙一秋愛吃火鍋,但一般吃完都會把鍋洗出來,將餐桌收拾乾淨,然後在上面攤開資料,邊喝咖啡邊研究她的問題。可今天,明顯是吃了幾口就放下了,搞得場面有點不忍直視。放在平常,她只要在家,也會打電話問他想吃點什麼,要麼出去吃,要麼在家烤點麵包,吃點魚片或生菜什麼的。總之,她的餐飲就體現了「簡單」二字,大概與常年戶外工作有關。可今天一天,她都沒打電話給他。從餐桌上的跡象看,像是生什麼氣了。他看了看臥室,人不在裡邊。他又輕輕推開女兒的房門一看,趙一秋蒙頭睡著,聽到門響,也沒理睬他。他就又輕輕掩了門。

  他們的女兒叫滿三秋,取了父母和姥爺各一個字,姥爺叫趙三運,老頭非要把「三」字強加給外孫女。所以就有了這麼個名字。滿庭芳說,叫滿三秋,聽上去有點怪,還有點俗。趙一秋擠對了他一句:叫滿庭芳才俗不可耐呢。女兒就叫滿三秋了。滿三秋的性格隨了母親,並且和趙一秋在一個單位工作。以滿庭芳的想法,是不願意讓孩子去做考古的。整日在曠野,一個個曬得黑不溜秋,哪是女兒家幹的活。可孩子從小就在母親的工作現場玩耍,又受姥爺趙三運蠱惑,碩士畢業後,就去給趙一秋當助手了。從古墓發掘現場繪圖開始,再搞出土文物鑒定,直到寫發掘研究報告,如今也是成果累累,連宰相、尚書的大墓都發掘好幾座了。這都拜長安厚土所賜,不出成績不由人。最近滿三秋跟同學希臘旅遊去了。

  趙一秋本來準備好好在家休一下年假,沒想到遇上分房的事,鬧得很不開心。至於今天受了什麼刺激,滿庭芳還難以料定。但他想,肯定與門口這兩個貨有關。

  自他進門後,這兩個傢伙就在偷聽房裡的動靜,他本想打開門,狠狠斥責幾句,都摸著門把手了,想想又算了。跟他們衝突起來,又有什麼意義與好的結果呢?在分房這盤棋上,每個人都如此強勢,自己連班子成員都鎮不住,何苦要對兩個小嘍囉撒氣逞威風?他就順勢倒在沙發上,稀泥一樣軟癱下來,與其說在想招數,不如說在發瓷。

  瓷著瓷著,他腦子又一團亂麻似的轉了起來。一會兒想到應天長,一會兒想到杜覺喜,自然也想到班子其他成員柳外樓、柴達木和草池春了。難道他們都跟自己不是一條心,也都看他快退了,不把他當一回事?仔細想想,也不全是。分房,本來就是一件極其麻纏的事,據說好多單位都難過這一關,分著分著,竟然把一任班子都能分倒臺。好在自己已是要下臺的人了,倒不怕走不出這個「倒臺」的魔咒。

  他突然想到了小桃紅。人生是怎樣一種怪誕的劫數,一個那麼光鮮靚麗、蒸蒸日上的生命,在時間的磨道中,推轉三十年出來,竟到了這般不堪的光景。那不是一種滄桑的有跡可循的流轉,而是粉碎性重組,簡直讓他不敢相信,這還是多年前那個令他愛得幾欲殉情的小桃紅嗎……滿庭芳突然意識到,今天是不是門口這兩個傢伙說到了小桃紅,而讓趙一秋大為光火?小桃紅進駐他的辦公室,也是近日分房笑柄之一種,議論中甚至比門口出了兩個「門神」更有故事、更見效果。而小桃紅在他與趙一秋的戀愛婚姻中,是曾經引起過不小風波的。

  趙一秋她母親是產科醫生。而小桃紅跟了那個始終占著劇場一號座的「熱粘皮」後,竟然未婚先孕,不得不去把證領了。這對一群追求者來講,無疑是掏肝挖心的重創。眼看著人家洞房花燭春夜喜,「碩果」都要呱呱墜地了,還有在產房門前繞來繞去「不信邪」的。足見小桃紅當年有多大的魅力。那時滿庭芳雖已退陣,可也是邪行,一天碰巧到醫院看牙,竟然遇見熟人,說小桃紅正在產科生孩子。滿庭芳知道,這傢伙也是暗戀者之一,也寫過吹捧小桃紅的文章,那可真是硬吹,毫無學術價值。人家的媳婦在產房發動了,也不知他著的什麼急。可當聽說那個「熱粘皮」在小桃紅生孩子這樣的重大日子,竟然「野」在外地回不來時,滿庭芳還是頓生出一點責任意識來,硬捂著流口水的腫牙,坐立不安地留下來等待結果了。

  從產房一陣陣傳出來的信息並不順遂,甚至不大吉利,說小桃紅因控制身材,常年給腰部和臀部綁著布帶,造成髖骨與產道狹窄,生孩子有一定的危險性。小桃紅她媽急得有些沒主意。而那位暗戀者,首鼠兩端,既想獻殷勤,又怕暴露身份。滿庭芳在這時就突然產生了強烈的擔當,不僅主動跟小桃紅她媽商量對策,而且果敢決定:保人!剖腹產!說開始小桃紅在裡邊還不同意,哭著要保全一個完好的腹部。最後是在滿庭芳一再堅持下,才以最小的創面,拉開那一刀的。滿庭芳難以想像那一刀的位置,以及對腹部的破壞程度,但面對當時的危機,他絕對是重要決策者之一。當主治醫生趙一秋的母親,在給家屬報告母子平安時,是一眼盯著滿庭芳的。

  那陣滿庭芳急火攻心,嘴角堆著桑葚一樣的燎泡,加上牙疾,滿臉苦痛愁煞的樣子,被沈大夫迅速判定為孩子的締造者。他也沒覺得有解釋的必要,就哼哈著點頭表示感謝。誰知時間不長,他就以趙一秋男朋友的身份,上門去拜老丈人和丈母娘了。

  沈大夫記憶力忒好,何況那天滿庭芳在產房門前的表現實在是出色、上佳。沈大夫倒也來得端直,說你不是有孩子了嗎?這事自然讓趙一秋擱不下,怎麼解釋,都是越描越黑。何況此前滿庭芳還很是帶趙一秋看過一陣小桃紅的戲,膜拜之情溢於言表,且兩人已因此產生過齟醋。那段時間,滿庭芳可是受盡了作難,丈母娘和老丈人都是以厭惡的表情,力拒著這個好像是從茅坑裡撈起來的「臭大糞」。趙一秋多次質問他,既然油裡沒你,鹽裡沒你,那你擠在產房門前幹什麼?不是你的孩子你做的什麼決斷?你斬釘截鐵地喊叫什麼必須剖腹產,並且要立即、馬上、不商量,你什麼意思?他怎麼解釋自己牙痛,口腔潰爛,碰巧圍觀,熟人,幫忙……都不具有說服力。這事也就成了他們夫妻之間不能觸碰的一根刺。好在小桃紅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視線,才在他們夫妻關係中,少了一道「十分詭異」的晃動陰影。

  莫非這詭異的陰影又晃動起來了?

  滿庭芳聽見臥室有了動靜,好像是趙一秋起來了,他先沁出一身冷汗來。夠亂的了,家庭再不敢聞「風」起舞。雖然他心裡非常坦然,可有些事,與坦然、真相都毫無關係。最後一根稻草能壓垮駱駝,不在於草的分量,而在於它適時地壓了上去。趙一秋從小養尊處優,習慣了尊重、愛戴、秩序,哪裡能忍受「爛人」臥在門口,明目張膽地耍賴、叫陣。她說有些事就不是用嘴能說妥的,要麼給點教訓,要麼報警。趙一秋是考古研究院出了名的「女漢子隊長」,一般由她負責的工地,周邊很少有人敢來找碴兒。可滿庭芳堅決不許她插手自己單位的事,覺得這兩個貨能臥在這裡,比端直去臥市政府、省政府門口強。除了自家門口,臥到哪裡,他都得去領人。可門口臥著一長一短兩個放屁打嗝磨牙嚼舌的男人,畢竟是打亂了趙一秋休假的安寧,還不知他們都說了哪些不該說的話,大概給趙一秋提供了十分不省心的炮彈,才有了煮一鍋美食,難以下嚥的撓心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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