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染 > 沙漏街的蔔語 | 上頁 下頁
九六


  於是,他便把注意力集中到吉拉爾德·艾科諾莫斯的畫布上。他發現畫家的風格與剛才半遮半掩、含蓄憂鬱的《梁祝》迥然相異。只見他豪放地把大朵大朵的顏色甩在畫布上,不是塗抹,而是真正地甩,色彩在聲音中全都「活」了,一點點一片片「活」到畫布上去,植物一樣旺旺地勃勃地生長。

  那麼高級的冷底色上邊,忽然就綻開了暖暖的暗紅色花朵。

  林子梵一邊望著吉拉爾德·艾科諾莫斯大動作地揮墨潑色,一邊傾聽著《黃河大合唱》裡邊的歌詞。

  「張老三,我問你,你的家鄉在哪裡?」

  「我的家,在山西,過河還有三百里。」

  「我問你,在家裡,種地還是做生意?」

  「拿鋤頭,種田地,種的高粱和小米。」

  「為什麼,到這裡,河邊流浪多苦淒。」

  ……

  「張老三,莫傷悲,我的命運不如你。」

  「為什麼,王老七,你的家鄉在哪裡?」

  ……

  「這麼說,我和你,都是有家不能回……

  仇和恨,在心裡,奔騰好比黃河水……

  為國家,當兵去,太行山上打遊擊,

  從今後,我和你,一同打回老家去!」

  這時,維伊笑了起來,那笑聲含有一種現代金屬的清脆與質感。

  林子梵側過頭來看她,發現她笑得嘴角的輪廓都走了形,歪向一邊,翹翹的略帶嘲諷,胸口處一跳一跳的,是那種難以抑制的感到好笑的笑。

  這一笑,便把林子梵與她的年齡差給笑了出來。

  畢竟,維伊比林子梵要小上四五歲呢,一點「民族仇恨」也沒有了。這飛速發展的時節,四五歲簡直就構成一代人。

  但是,林子梵沒有感到不可思議,更沒有像他父母、祖父母們那樣,在今天仍然憤怒地抵制日貨,並視他居然買日本的電視機、錄像機為狼心狗肺。

  你讓他們怎麼辦呢,他們從小長大見到的日本人一個賽一個彬彬有禮,日本造的汽車全世界瘋跑。他們所親眼目睹的那是一個高度物質文明的禮儀之邦。雖然在歷史教科書裡、在考試卷中,他們也曾一遍遍回答日本侵略中國的時間、經過和罪行,一問一答之中,他們寧靜如平水。那只是組成他們知識的一部分,而不是組成他們現實情感的一部分。

  林子梵本人是個記仇的人,即使是從書本裡得來的記憶,也足以讓他記仇。但他決不因此就拒絕日本貨。他認為這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而且,他也決不把這種書本裡來的仇恨,強加給自己的同齡人或者比自己更為年輕的人。

  比如這會兒,他完全陶醉在維伊的笑聲中那胸脯一跳一跳的閃爍上邊去,她結實整齊的牙齒晶瑩剔透,把她的整個臉孔都映照得極為燦爛。

  §6、汽車後座時代

  一個盛陽耗盡的英雄與膜拜時代真的偃旗息鼓了,P城夜晚的街頭搖晃著和平休閒甚至慵慵懶懶的人影,到處霓虹閃爍,濃妝豔抹,歌舞昇平。這個城市在昔日斷壁殘垣的廢墟之上,搖搖晃晃艱難地站立起來,完全變成了一個新的模樣,它的身上散發著一股特殊的多重性的霉腐與鮮嫩的混合氣味。

  如果你是一位出色的鑒別家,你就會拂開P城上空浮動彌漫的虛華頹廢氣息,撥掉覆蓋在它身體表層那股銅臭與冷漠的外衣,看到它內層深處的一個真正良性的雛形狀態和秩序正在蹣跚起步。

  一個多麼巨大而複雜的嬰兒!

  林子梵和維伊攜著手走出BL大廈劇場的時候,大堂裡的高掛的壁鐘時針正好指向十點十分。林子梵望了時鐘一眼,就牽著維伊融進了這樣一個城市中。

  林子梵對於十點十分這個時間,擁有一絲莫名的好感。他每天在街上亂走或者晚間在電視上,時常看到一個奇妙的現象,世界上不管是什麼牌子的鐘錶,在廣告中錶針大都指向十點十分。

  在今日這樣一個充分強調個性的世界,為何鐘錶的廣告如此千篇一律呢?

  林子梵曾經在一天晚上頗為當個事情似的詢問過無所不知的博士王。

  博士王想了想,說,你想想看,晚間十點十分,對於全世界的第二天要起床上班的廣大勞動人民來說,都是上床歇息的時刻了,上床之後、臨睡之前會做什麼呢?在體內醞釀積蓄了一整天的生命之醇酒的荷爾蒙,在這個性感的時刻已經迂回到爆發的邊緣,一個多麼龍飛鳳舞的關頭!一個蕩氣銷魂的時刻!

  後來,林子梵在一則美國的鐘錶廣告中看到另外一個說法:上午十點十分,一天的新起點,呈「V」字形,熱烈、向上、包容,如同一個人張開雙臂的擁抱狀,勝利的時刻。

  此刻,林子梵對於走出BL大廈時正好踩在十點十分這個點上,心中頗有一股莫名的愜意,仿佛預示著什麼好兆頭。

  他們走在P城的臨近夏末的街上,五彩繽紛美妙變換的光柱在行人的身體上閃爍滾動。

  林子梵側過頭專注地看著維伊,一塊青藍的光斑正好落在她的臉孔上,那散碎的青藍色如同一粒粒冰渣,把她的臉頰裝飾得極為冷豔,楚楚動人。從冷氣放得很足的大廈裡走出來的維伊,這會兒已脫掉了外衣,他看到她裡邊的內衣星星掛掛,零零落落,挎梁小背心襯托出她肩臂與胸乳的渾圓,幾朵明黃的向日葵灑落在她顛顛顫顫的拒絕了乳罩背心的Rx房上邊,那是凡·高的欲火燃燒、花葉如風的顏色,那是喜愛著向日葵的在畸豔中熱烈地斷送了自己的王爾德的顏色。

  有一股火苗似的氣息在林子梵的喉嚨裡竄跳,他被這種感覺弄得有些急促慌張起來。他用力握住維伊的手指,情不自禁地往四周黑暗的胡同口裡邊東張西望。他張望的時候,發現維伊似乎也在四處張望。

  他們心領神會地捏了捏手。

  路邊陰影裡的木椅石凳或有遮攔的地方,都已被各色各樣的情侶們佔據了。

  維伊說,「我們上車吧。」

  林子梵就牽著維伊停候到馬路邊上,望著穿梭往去的「的士」招手。

  也許是近年來P城人的生物鐘都推遲了,晚上十點多鐘,這座城市仿佛才剛剛蘇醒,它的血液——人群和經絡——馬路才蠢蠢欲動起來。

  林子梵望著一輛輛載著乘客的「的士」從面前呼嘯而過,胸中有點著急,就不管是否亮著「空車」牌子,沖著各種車子胡亂地招手。

  「急什麼嘛,還早呢。」維伊說。

  林子梵放下一直揚著舞動的手臂,歎了口氣,「怎麼都這麼忙?」

  「當然啦,」維伊略帶嘲諷地說,「今天若不是有吉拉爾德·艾科諾莫斯先生夾在我們中間,我才不肯出來呢。」

  「怎麼會!」林子梵一邊這麼說著,一邊想起自己險些由於那天雨中的決斷而與維伊失之交臂。他像重新撿回了寶貝似的,用力拉緊維伊的手。

  「像你這種忙累於功名、很看重自己詩人身份的男人,」維伊撫了撫被眼前奔跑的汽車帶起的風弄亂的頭髮,「將來只好到天上戀愛去了。」

  「什麼意思?」林子梵望瞭望她那習慣於嘲諷的撇向一邊的嘴唇。

  「你沒聽說過嗎,世界上許多國家的首腦要人,都是在天上開始戀愛的。」

  「天上?」

  「是啊。他們平時在地面上太繁忙了,以至於忘記了自己的性別,也忽略了他們身邊那些女人們的性別。只有當他們從這個國家飛往那個國家、從這個城市飛往那個城市的間歇,在七千米高空的飛機上,才有閒暇兒女情長。」

  「別這麼苛刻好不好?」

  「真的。澳大利亞前總理保羅·基廷的女人安妮特,曾經是澳大利亞艾略特航空公司的空姐,希臘前任總理帕潘德裡歐的夫人,也曾是希臘奧林匹亞航空公司的空姐,還有新當選的以色列總理,他的太太薩拉曾經是以色列航空公司的空姐。再有……冰島前總理赫爾曼森的妻子,也曾是冰島航空公司的空姐。當時,她們都是在飛機上與現在的夫君相識並相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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