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染 > 沙漏街的蔔語 | 上頁 下頁
九五


  其實,她並沒有什麼好整理的,出門前,她佇立在鏡前精雕細琢、用心良苦地隆重打扮了一大場,她先用林子梵的目光審視自己,然後用自己的眼光,最後,又用陌生人的目光對自己上上下下仔仔細細苛刻挑剔地斟酌了幾番,才走出家門,招手打車。到現在時間總共不過半個鐘點,她知道自己精心描摹的儀容不會有什麼改變。

  但是,總不能讓自己楚楚地兀立在大庭廣眾之中等候一個姍姍來遲的男人吧。

  她判斷了一下,就向有可能是盥洗室的方向走去。

  維伊十分鐘後出來時,林子梵已在大堂裡東張西望了。

  維伊一眼就看到了他,透過空間和時間的迷霧,她看到了他的骨感而清臒的禿頭、頎長俊逸的身材以及整潔、入時並且前衛的衣著,即使在眾多「妖魔鬼怪」成群連片的地方,他也依然出類拔萃。

  林子梵這時也看到了維伊,他望著她從裡邊的洗手間方向款款地嫋嫋娜娜地移著不慌不忙的閒步,向他搖擺著手走來。

  林子梵迎上去。

  走到近處,他看到維伊比上一次靚麗了許多,不僅是衣著打扮,就連五官芳容都發生了極大的變化,嘴唇更加豐厚飽滿了,晶亮閃爍的潤紅色如同被豐足的油汁爆炒過的剛剛出鍋的糖醋裡脊,散發著馨香;眉骨與眼窩之間凸凹立體、錯落有致,眼睛仿佛掉在了深谷裡;脖頸也發生了強烈變化,白蠟燭一般纖長濕潤;整個體態從肩骨到腰腹再到小腿腳踝,一波三浪、行雲流水、渾然天成;還有……

  林子梵一時弄不清維伊是哪裡變了,反正是變了。

  他禮貌地移開一點直視她的目光,想,這女人真是魔術一般奇妙得千變萬化。

  大堂裡湧滿的人已漸漸流動稀疏,開始入場了。

  他們順著人流,往入口處移動。

  林子梵護佑在維伊的左側,用右手橫攔在她的腰背後邊,以擋住前湧失控的人流。同時,他的手臂又禮貌地與維伊的腰身保持著大約十公分距離。

  他一邊往裡邊移動,一邊默想,我這是怎麼了,從來沒有如此紳士過。

  按照節目單上的安排,那位吉拉爾德·艾科諾莫斯通感大師的表演,是在最後一曲《黃河大合唱》的演唱中才出現。這令人有些掃興的安排,卻使林子梵和維伊意外地高興了一下,他們心領神會地對望一眼。

  不言而喻,他們都想趁正式表演之前先說說話。

  演出開始了,樂隊先是奏響柏遼茲的《羅馬狂歡節》作為序曲,然後演奏了何占豪的《梁山伯與祝英台》。

  林子梵今天不知是由於維伊坐在他身邊的緣故,還是這一次的交響樂團的表演與以往有什麼不同,他莫名其妙地平生第一次被交響樂的高貴震懾住了,在吉拉爾德·艾科諾莫斯先生出現之前,他已經意想不到地陷入了難以抑制的激動之中。

  《梁山伯與祝英台》無論是電影還是小提琴協奏曲,他以前都是看過、聽過很多遍的,但沒有一次令他如此這般投入感動。那高高低低、參差錯落、回腸百轉、悱惻纏綿、揪心扯肺的旋律,使得林子梵幾乎要為古典主義落淚。

  他第一次覺察到《梁山伯與祝英台》這部電影在藝術形式上的具象與寫實,是多麼糟糕地局限藝術本身的意韻和人們的想像。

  他望著臺上一律身著黑衣的藝術家們的演奏,情不自禁地陷入了自己的情感中。

  什麼叫心碎!什麼叫磅礴!什麼叫玄妙翩躚!什麼叫肝膽牽纏!別說吉拉爾德·艾科諾莫斯大師要在音樂中畫畫了,就是連他林子梵也滿腦子飛舞著詩句,曼妙的語詞如同斷了線的珠子,隨著音符的飄逸而在他眼前浮動。

  他忽然又少年一般地兒女情長起來,所有的浪漫故事都從樂聲裡「顯影」出來。

  林子梵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只要維伊一出現在身邊,他就總會無能為力地變成一個少年。

  林子梵低下頭,用餘光瞥見維伊那顯然也是由於激動而略顯起伏的胸乳、小腹以及大腿。

  這時候,他的耳朵與眼睛分別同時進行著兩重活動:他的耳朵交給了音樂,他的眼睛交給了維伊的身體。

  音樂與維伊交相呼應,又帶來一些綜合的感覺:小提琴在他的心弦上顫,黑管在他的血液裡流,鼓聲沉悶地擂擊著他的骨頭,沙槌喑啞地摩挲著他的肌膚,豎琴在他的肋骨縫隙爬動,快板敲擊在他的腳底上,琵琶蹦碎得如同一盤豆,顆顆落在他的牙齒上,大鈸重重砸在他的肺葉上無法喘息……

  林子梵醉然地半閉上眼睛。

  他的手一點點向維伊的大腿摸索過去。

  林子梵的手指向著維伊的大腿延伸的過程十分漫長,仿佛是二萬五千里長征,需要爬雪山,過草地,敵進我退、敵追我跑、敵駐我擾、敵退我追的迂回繁複的戰術。他想像不出另外一種男人,是如何一步就洞穿了一個女人一生的歷史的。

  他的手指緩慢而緊張地向著維伊的大腿挺進。

  可是,維伊的手指似乎已經在那兒等待很久了。因為,當林子梵遲疑的指尖剛一觸到她,他們的十根指頭立刻就緊緊纏連到一起。

  他們都沒有側過頭互相凝視,而是眼睛直直地望著舞臺,那個年輕的指揮似乎也在《梁祝》的樂聲裡動了情,他摘掉了眼鏡,兩顆閃亮的淚珠掛在他的臉頰上。

  林子梵望著那也許是表演式的聖潔的淚珠,想的卻是他在舞臺之下、床笫之上,如何干他的女人的色情的畫面。

  他這樣想的時候,也在矛盾地慚愧自己的污濁與庸俗。

  林子梵的手指情難自禁地脫開維伊酥軟的手臂,挺進般地觸到了她的私處。

  他興奮地感覺到,那個地方也如同她的手臂一樣,溫暖而濕潤地在《梁祝》的樂聲中敞開著,等待神聖之後的什麼降臨……

  林子梵的呼吸急促起來,一股溫泉從他的喉嚨穿越胸膛向身下遊動,腰胯處那條已經缺氧許久的魚兒,很快就被他在豐沛的觸覺中產生的氧氣激活了……

  當吉拉爾德·艾科諾莫斯先生隨著《黃河大合唱》登上舞臺在巨型畫布上揮彩塗色的時候,林子梵和維伊才從音樂裡的愛情故事中努力轉換「場景」。

  以前,雖然他們對於冼星海音樂中的階級仇、民族恨,不像對何占豪的浪漫主義愛情那麼容易溝通,是此時,他們覺得《黃河大合唱》這個嚴峻的時刻應該努力投入肅穆的民族主義精神,再不能拉拉扯扯纏纏綿綿。

  但是,不知為什麼,他們沒能一下子振作起來,肅穆起來,更沒能嚴峻起來。

  林子梵竊竊環視了一下四周,發現身邊的年輕人大多與他們一樣,渾身缺乏應有的莊重與同仇敵愾之情,一派懶懶散散綿軟無力的和平年代的休閒景觀。這是多麼的不應該啊!

  他又望及遠處,只有幾位戴眼鏡的中老年人昂首挺胸,眼中溢著憤恨的水花。

  林子梵收回目光,慚愧自己怎麼沒有生出強烈的民族仇恨。他雖然沒有親眼目睹過日本鬼子殘殺中國人的情景,但他看過《南京大屠殺》電影,他記得當時自己義憤填膺地沖出電影院大門時,正好遇見一小列舉著小旗子的日本觀光旅遊團,滿嘴「以媽斯以媽斯」地從他面前走過,他當時衝動得真想上去沖著隊伍中個頭最壯的那個日本男人揍上狠命的一拳。

  這會兒,他不知是自己有了問題,還是冼星海的藝術形式有問題,他沒有那種情緒。林子梵覺得自己一向是很容易被點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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