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染 > 沙漏街的蔔語 | 上頁 下頁 |
| 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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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又在忽然之間,黑暗降臨了。就是現在。老人正坐在兩年前他在第七與第八之間沒有房號的房間裡的第七十八號茶杯前找到的郵局局長面前。 「你應該在家裡休息,人應該服老,腿腳怎麼也是不如年輕時候。」局長表情沉痛,咬著牙說出了這幾句話,他知道這個決定對老人意味著什麼。 老人把頭低埋在兩腿上,腰骨彎塌下來,一動不動,像一隻風乾了的人形標本。一行濁混的老淚在他那被皺紋縱橫切割的臉頰上左右徘徊,綿延而下,終於掉在老人肥肥的褲腳上。 半個月前,老人在郵局門外的高臺階上摔了一跤,右膝擦破了皮肉,濃黯的血滴順著小腿爬到腳面上。換在年輕人身上,這點傷本不算什麼,可是老人的右膝卻一日日鼓脹起來,髕骨浮腫起來。醫生說是軟組織損傷所造成的積液,需臥床十天。 「請你能理解我們,我們必須對你負責任。」郵局局長接著說。他看了看老人,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口袋,「兩年來你為我們工作,我們非常感激!這是給你的一點心意。」 老人頭也沒抬,生命的意義都沒有了,心意還算什麼呢。 局長重重歎了一聲,又從抽屜裡取出一樣東西,「這是最後一封死信。」 老人抬了頭,看了看那牛皮紙信封上寫的字: 北京鼠街每天太陽初升時分開窗眺望的女人收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淹沒在盛滿眼眶的絕望裡。 這時候,我並沒有無端消失。這兩年中,在老人從送達死信的重任中重新找回生命的意義的時候,有一天,我失去了我生命中最為珍貴的。那是一個普通得令人無法回憶出任何天氣特徵的下午,我等待了很久很久的一個人忽然站在我面前,這久別而去的人(就是那位被我想像加工而成的令我迷戀的男人)終於從一個遙遠的國度回到我身邊,我激動又委屈地流著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輕輕撫摸著我瘦削的肩,臉頰埋在我的長髮和肩胛骨裡蹭來蹭去,像是從未離開過我、也從未遺忘過我一樣。我便把脊背像貓一樣弓起來,低低呻吟一聲。 我知道他永遠不會完全屬於我一個人,正像我的精神不能完全屬於他一樣。無論世人承認抑或不承認,我們無法做到一生只愛一個男人或女人,而那些愛的確是真誠的,只要能夠稱作愛。這是事實。性關係並不是愛的全部關係。即使這樣,我仍然為他奉獻了巨大代價。就在這天,他的到來,使那潛藏在我身體裡的曠日已久的障礙,終於徹底形成了。我失去了同得到的一樣珍貴的東西。這世界總是很公平。後邊你將會知道這一切。 還是先把我放下,繼續講老人的故事。 老人那天蹣跚地走出郵局不大的大門,手裡攥著那封死信。他心裡鬱鬱地盤算起來,最後一封死信!果真到了最後的時刻嗎?他想起曾經在一份報紙上看到的一幅漫畫,畫面上一個活得非常帶勁的男人說:「我有太多需要活下去的理由,要付房子的貸款,車子的貸款,錄像機的貸款……」當時,老人立刻就把這個問題擺在自己面前讓自己回答:我有太多需要活下去的理由,我每天或每兩天就會得到一封死信,然後要設法把它送到希奇古怪的死信的主人手裡;有一天也許我自己也會得到一封什麼人寄來的死信。老人覺得無論去送達陌生人的死信,還是等待一封寄給自己的未知的死信,都是活下去的偉大理由。而現在,這個理由終於到達了存在的邊緣,送完這封死信,理由就不復存在了。 最後的時刻到了。最後的時刻果真到了。 老人打開家門,悶了一天的房子有一股霉味,牆壁由於連日陰雨而浮了一層綠茸茸的東西。在他進屋的一瞬間,啪啦一聲重重的脆響濺在地上,一堆細細碎碎的白玻璃在響聲裡攤在地上。老人遲緩地把目光落在那堆碎玻璃上時,是在事情已經發生半分鐘之後。老伴兒的遺像埋沒在碎玻璃裡掙扎著朝他微笑,長長的奇怪的笑容從剛才那一聲爆破聲裡扭曲地綻出,在多種角度的碎玻璃的折光裡變了形。牆壁的潮濕使掛著鏡框的貼鉤連著一層白白的灰皮一同脫落下來。老人彎下身,受傷的右膝發出鐵器生銹一般吱吱的叫聲,他撫去那笑容上閃閃爍爍的白玻璃,但是,那長長的穿越了兩年多歲月的微笑終於在破碎聲中折斷。他把老伴兒劃破的遺像拾起來,平放在床上,不知所措。 他在房間裡轉了幾圈,然後便開始像往常那樣找東西。找什麼他自己並不清楚,反正他找了起來。兩年來,老人的家什零亂不堪,找什麼什麼准找不到,而不找什麼什麼准在那兒等著人去拿。所以老人已經習慣了當想找什麼時就不想找到什麼的思維方式,那樣一來,不想找到什麼什麼興許反倒自己跳出來。可是,這會兒老人腦子裡卻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要找什麼,但還是頑強地找起來。 他先是在堆放鐵釘、改錐、瓶蓋起子一類小東西的抽屜裡翻到一根麻繩,他猶豫著打了個死結,套了床翅上試試,結果一拉,那繩子就斷了。老人失望地把它丟在一邊,又去找。他走到衛生間,衛生間裡有點昏暗,他看看懸在牆角半空的角櫃,角櫃上堆滿雪花膏、梳子、刷子之類的小用品,老伴兒活著的時候,那些小用品曾經非常有活氣,晶亮著絢麗著呼喚主人。現在,它們覆蓋在一層灰濛濛的塵埃之下黯然失色。他打開一瓶雪花膏,那膏狀物已經乾枯發黃,他嗅了嗅,隱約還有一絲香味。一種想把這個乾枯發黃的東西吃下去的欲望佔領了他,他猶豫著,想著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忽然,一件小東西撞入他的眼簾,那是一個薄薄的刮鬍子的刀片。他恐懼地顫抖起來,一個場面隨之而生:淋淋鮮血在刀片的細微的切割聲裡從動脈血管中噴射出來,房頂、牆壁一時間爆滿血花,如注的血漿像紫羅蘭猛然綻開一般掛滿雪白的房間。老人又想起幾年前曾在報刊上看到的一段描述:「刀片劃破眼球,流出紫色的漿汁,舌尖上品嘗汽油的味道……」他當時想,這殘忍的刺激性的故事准是一個情感脆弱而又帶有一點自虐心理的女人想像的,她在生活中准是無力自衛才轉頭在故事裡施放殘忍與恐怖。 從那時開始,他就害怕刀片,每每總是把它埋在什麼東西下邊,使刀片後面的故事不至於裸露出來。現在,他的神經再也承受不住這小小的薄薄的滿身鬼氣的小東西所帶給他的想像了,他把它顫抖地丟進馬桶,嘩一下就把它沖走了。老人又回到臥房裡,定定神,然後給自己沖了一杯淡茶,安靜下來。 「不找了,不找了。」他對自己說。 這時,就在他放著茶杯的茶几上放著一小瓶東西,那東西忽然光芒四射起來,老人的眼睛一下子被它抓住了。這是一小瓶阿普唑侖片(甲基三唑安定片),他牢牢地把它攥在手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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