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染 > 沙漏街的蔔語 | 上頁 下頁 |
| 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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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會兒,又有人小聲說:昨天夜間下過一場雨,罪犯一定是在下雨前或者正在下雨時做的案,然後雨水把他的腳印沖掉了。 史又村警長顯得肯定而自信地說:不。如果那樣,郎內的腳印也該一同被雨水沖掉,屍體下邊的斑斑血跡也應被雨水沖散消失。但屍體旁邊還有郎內的腳印,這說明,此案是在昨夜下雨之後發生的。 辦公室裡一下變得鴉雀無聲,濛濛的煙霧使得空氣格外昏暗,煙霧把房間繚繞得模模糊糊。大家互相望望彼此的臉孔,隱隱綽綽,都覺得與往常有點不像,心裡都有點發顫。入冬前房間裡的暖氣還沒有來,所以屋裡的人們不住地倒吸著冷氣,噝噝聲此伏彼起,身上都有點瑟瑟發抖。 史又村警長建議大家回憶一下郎內最後一天在單位的情形,想一想是否有什麼異樣或可疑的事情。 於是,大家窸窸窣窣地議論起來,懷著從未經歷過此一種嚴峻時刻的鄭重的神態,顫聲顫氣地重溫了與郎內最後一天共事的情景,以及與郎內最後一次分手的珍貴場面。 秘書小川首先按捺不住自己的沉痛心情,第一個做了含淚的回憶,語間時常出現不能自已的哽咽,他斷斷續續地說: ……昨天,郎內局長精神格外好,早晨一到辦公室就整理他的抽屜,辦公桌的幾個抽屜全都像舌頭一樣漫不經心地吐出來。這時,電話響了,我叫郎內局長接電話,然後就為他清洗杯子,沏茶泡水。當我準備把茶水送到他的桌上時,郎內局長忽然叫住我,他放下手中的電話,走回他的辦公桌,關上最中間的那個抽屜,才又繼續拿起話筒。他走過我身邊時,拍了拍我的肩,說,十五年前的那個案件一定要按原決定處理,當時的材料都在我的抽屜裡。然後他對我笑笑,說謝謝你,小川。誰知道,這竟然是我最後一次為他倒茶…… 小川說到此處,竟有些泣不成聲。停了一會兒,才又繼續說,郎內局長是個非常嚴謹的人,他的抽屜從來都是自己親自動手整理,像清洗自己的牙齒那樣嚴格(郎內的嘴裡全是假牙),在外人面前從不暴露。他常幽默地說,我活著,每分鐘都武裝到牙齒。 小川說到此處忽然停住,好像想起了什麼,兩眼直直地盯住郎內辦公桌最中間的那只抽屜,不再出聲。 大家循著小川的目光,也都向那只抽屜望去。 房間裡又一次沉默。 後來,有人說,應該請郎內的家屬打開他的抽屜,說不定有什麼秘密情況郎內已經察覺,寫好了遺言,鎖在自己的抽屜裡。 立刻有人反對:不行,萬一郎內有什麼個人隱私……說話人看了看資料員小花,繼續說,我是指我們男人們不宜公開的情況,讓他家屬看到,豈不會壞事嗎!而且,也有損于郎內局長在他家屬心目中的美好形象。 又有人提議:不如我們成立一個專門小組,配合刑警隊破案,抽屜由專門小組打開。 辦公室裡響起一陣不大不小的騷亂。大家的注意力焦點全都落到郎內的抽屜上,各懷各的心思,打著自己的算盤。 在人群射向郎內抽屜的視線中,有一道比子彈還要堅硬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擊落在那只冰冷的鐵鎖上,這目光是從一直靜候一旁、沉默不語的老冷的眼孔裡發射出來的。 這時,老冷終於出了聲,他頗為權威、擲地有聲地說了一句:待局裡與刑警隊商量一下再說吧。 於是,大家閉口,不再談。 史又村警長也說回去商量一下再決定。然後,他見大家不想再談什麼,或者說不想湊在一起談論什麼,就低頭看了看手錶,站起身,留下自己的電話號碼,說下午還要去辦件事,大家想起什麼可及時找他。 說罷,史警長就告辭了。 房間裡,留下一雙雙大眼小眼呆呆地轉不了彎。在這些大眼小眼中,除了小川和老冷,還有一雙釘子似的眼睛,像被射釘槍牢牢地釘在郎內的抽屜上,這個人,就是資料員小花。 被鎖著騎走的自行車 老冷以代表單位領導和他個人這個雙重身份,第一個來找史又村警長。 這是郎內案件發生後的第二日上午。 史又村警長正在警部自己的辦公室裡凝神思索,心中纏繞的疑慮像連環套,隨著口中吐出的青黛色煙圈彌散在眼前,飄飄忽忽,徘徊不去。 這時,冷副局長一拉房門,閃身走了進來。他那只聳立在臉孔上的番石榴樣的鼻子,先於他本人大約五分之一秒,出現在史又村面前。 兩人依次經過親切友好的握手、寒暄、點煙以及老熟人似的彼此互稱一聲「小史」和「老冷」之後,便開門見山、長話短說地坐下來。 老冷直接進入談話主題,他先說了一句,失去郎內這樣一位愉快合作多年的老戰友非常痛心!然後,就將他昨晚經過整整一夜縝密的思索、推理和判斷的情況,和盤托出。他說,都是自己人,僅做參考吧。 老冷做出了如下天衣無縫的揭發: 郎內出事的前一天傍晚,我因家中有事,提前離開單位回去了。據資料員小花說,她當天下班後,沒有及時回家,她在單位的院子裡滑了一會兒旱冰,並且受了涼,以至於夜間突然發作腸胃炎,第二天上午去了醫院。那天傍晚,單位裡有人看到郎內也是很遲才離開辦公室,因為小花有事找他。當時,秘書小川不在郎內的辦公室裡,他去銀行辦事去了。也就是說,那天傍晚,小花在院子裡滑旱冰之前或者滑完之後,與郎內一起在他的辦公室裡,房間關著門。 單位裡誰都知道郎內對資料員小花情有獨鍾。表面上看,小花是個性格內向又坦直活潑的漂亮姑娘,一直還沒有結婚。他們在辦公室裡談什麼或者做了什麼,不得而知。他們走時天色已黑,最後一個離開單位的小某曾看到他們一前一後紛紛離去的背影,體態僵硬,顯得很不愉快。他們急匆匆的樣子,好像是要到哪兒去會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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