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染 > 沙漏街的蔔語 | 上頁 下頁
二二


  我在一個遠離舊土的陌生而淳樸的小鎮隱姓埋名地居住下來。這裡誰都不認識我,誰也不關心別人的過去和隱私,大家彼此尊重、友善而疏遠,這正是我所適應的一種人際環境。我很安全。

  由於長久的孤獨,我總是感到饑餓。

  每天,一夜的睡眠之後,我的五臟六腑仿佛都被消耗得空空洞洞。不知為什麼,我的體內總覺得空洞,胃仿佛是一個無底的深淵,總是希望有什麼溫暖的東西填充進去,儘管我並不感到饑餓。

  我走到廚房,沖了一杯濃濃的牛奶,又從冰箱中取出一片麵包,塗上一層厚厚的草莓醬。醇白的乳漿液和殷紅的果醬汁,對我散發著一股誘惑。我的嘴唇開始慢慢咀嚼蠕動,一邊吞咽食物,一邊細細品味那種誘惑從何而來。

  嘴唇的蠕動,使我的聯想紛至遝來,我想起了嘴唇的另外一個功能——說話和歌唱,這功能已被我擱置一邊很久了。現在,這只嘴唇,除了咀嚼食物時在裝滿牛奶的玻璃杯口印上唇印以外,仿佛再無其他什麼用途。

  這嘴唇由於長久的沉默,變得一片荒蕪。

  有一天,我從電臺中忽然聽到了十五年前我生活過的那個城市的一個歌手的歌唱,他邊走邊唱,道路在他的腳下搖搖滾滾地綿伸和倒退。

  ……

  我不想留在一個地方
  也不願有人跟隨
  我要從南走到北
  我還要從白走到黑
  我要人們都看到我
  但不知道我是誰
  ……
  我越來越會沉默
  我越來越裝作什麼都不明白
  我不願與任何人作對
  你別想看到我的虛偽
  你別想知道我到底是誰
  ……

  這來自我出生和長大的城市的歌聲,使我眼中蓄積多年的陳舊的淚水奪眶而出。

  這歌手所吟唱的狀態,正是我在這個遠離故土的異鄉小鎮的心態。我想,這個叛逆又懷舊的歌手一定與我十五年前一樣,處境不佳。

  然後,我走到街上去。

  小鎮的清淳古樸,使我想到記憶中的那條沙漏街。那裡,繁華喧鬧的都市景觀與枯萎凋零的精神風貌,扭曲地糅合,仿佛是宇宙在亙古如斯的大地上投下的一撇浮豔而嘈雜的影子,人流蜉蝣般穿梭。我早已厭倦了那裡的生活,外省的都市風光也對我再無吸引力,城市精神正伴隨著靈魂的貧乏日益變成一片片不毛之地。

  我盲目地在鎮子裡熟悉的街區來來回回走動,我不知道我要去哪兒,因為我並不打算去哪兒。這個人人都不知道我是誰的亞熱帶小鎮,正是我想生活的地方,一個安謐的隱廬。

  抽屜裡的埋伏

  午日的陽光穿透污濁斑駁的玻璃窗搖晃到房間裡,給室內陰霾的色彩抹上薄薄的一層光亮。

  史又村警長的到來,終於有機會使郎內局長身邊的幾個人圍坐到一起,他們在郎內出事後第一次來到局長的辦公室,神態都顯得十分沉重。這間寬大敞亮的房間看上去非同昔比,由於缺少了郎內,顯得格外空曠森冷。大家環繞著郎內的辦公桌,面部都格外肅穆地朝向那把失去主人的孤獨的椅子,仿佛郎內像往常一樣就坐在那裡。

  警長不動聲色地暗暗環視了一下房間裡每個人的臉孔,然後故意把頭扭向窗外,好像在專注地眺望外面的風景。他果然看到窗外的枯樹枝蔓以及從旁側一扇凋敝的牆垣壁縫中滋生出來的俯首折腰的草莖,正探頭探腦地抽打著蓬頭垢面的窗簷,仿佛忠告似的提醒他,要謹言慎行。他盯著窗外,沉思了一會兒,就把目光收了回來。

  在來這裡之前,史又村警長剛剛向警部作了初步的現場報告,他在報告中說:

  這是一宗神秘得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的人命案。案發現場除了深刺到郎內胸口上的一塊大玻璃,以及郎內衣兜裡的一把自行車鑰匙和被鮮血染得泛紅的幾十元錢,再也沒有發現其他任何物品、印跡。如果,這是一場車禍,在郎內的身體上沒有發現被車子撞擊過的外傷,身邊也沒有任何車轍印痕。警部醫院的檢查結果說,郎內亦沒有內傷。如果,是自殺或者是接受了催眠術等等暗示作用而自戕,那麼他攥著那塊不規則的禿邊玻璃的手,就應該被玻璃紮破,現在看來顯然都不是。

  另一個有可能的猜測是謀殺,但這顯然是一個蓄謀已久的人所幹,而且是郎內身邊的熟人,在他毫無戒備的情況下突然行刺的,因為郎內的身體上沒有搏鬥過的痕跡。但是,沒有發現罪犯的腳印。除了在郎內屍體二點七米以外,有一些圍觀者雜亂的腳印,以及屍體旁邊郎內本人的腳印以外,再也沒有發現什麼印跡,也沒有留下罪犯用手或掃帚銷毀自己腳印的痕跡。顯然,行兇者是不可能在二點七米之外用玻璃行刺的。那麼,難道他是一隻會飛的鳥嗎?

  ……

  史又村警長帶著深深的疑慮來到郎內的辦公室,他想初步觀察一下郎內的工作環境和人際環境。

  這時,他注意到昏暗的室內氣氛顯得有些緊張,四面灰白的裸牆組成了由四面而來的壓迫性光線。貼附在牆壁上的鏽綠色的光澤,塵埃般地在房間裡旋轉起來。

  他再一次環視了郎內身邊這幾個熟人的臉孔,為了舒緩氣氛,他故作鬆弛地說,他只是順路過來看看,與大家認識一下,因為發案現場的各種跡象現在還顯得模糊不清,比如罪犯的腳印不翼而飛了。所以想從大家這裡獲得一些線索。

  房間裡沉悶無聲,沒有呼應。

  半天,在座的幾個人中忽然發出一聲小心膽怯的揭示:會不會罪犯用手絹或掃帚把腳印抹掉了?

  警長果斷地說:不,因為現場也沒有被手絹、掃帚或其他什麼東西塗抹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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