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玉環記(85)_戈薇

八五

　　「小翠，我真的該走嗎？真的該嗎？可是我是皇上的貴妃，我是她的貴妃呀！」我幽幽地道。

　　還未等我想清楚，梅妃卻上門造訪。

　　她直趨而入地坐在貴妃榻上，我坐在一旁的圓凳上，小翠小心地泡著茶。

　　「不知道梅妃娘娘到來所謂何事？」我低著眉道。

　　她輕聲笑了笑：「昨天妹妹可真是受寵呀，皇上和翰林待召都圍著妹妹不停地轉悠。」

　　「娘娘說笑了，皇上晚上不是還去娘娘那了嗎？」

　　「廢話！」她突然大聲喝道，「那還不是本宮讓人來請的，若不是本宮說身體不適，怕是你就該拉著皇上在你這裡過夜了吧！」

　　她站起身，在我身邊繞了一圈：「楊玉環，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裡打的什麼算盤，你想現在忍我一時，待李白走後，你便好好來對付本宮是嗎？」

　　我驚得抬起了頭，對上她的鳳眼，看到她得意的眼神。她竟然能看透我的心思？看來，她的城府不是我所想的那麼簡單。

　　「別以為把人趕走了，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本宮比你早十年入宮，這宮裡的一花一草我都了如指掌，更何況是人。」她突然回頭，掃過一旁的小祿子等人。

　　「論心機，玉環自然不敢與娘娘相提並論。在玉環眼裡，性命勝過了一切，玉環也不屑去爭那些。玉環心裡只有一事，娘娘也明瞭。」

　　「不屑？你的意思是說，本宮爭的搶的都是你不要的東西嗎？都是你看不上眼的是嗎？」她臉色「刷」的一下變得慘白，沒有一絲血色，「我自然知道你心裡想的是什麼？不過就是李白——你的姦夫的安危嘛！」

　　姦夫？我抬起眼看著她：「請你不要含血噴人，你心裡清清楚楚，我與他之間是清白的。」

　　她大聲笑了起來：「清白？我只知道你們共處一室，他撫著你的臉頰，眼神愛憐。若是這算清白的，那什麼該叫不清白？就算你是清白的，李白也難逃一死，光天化日之下，他竟然化成小太監的模樣，進入後宮，這一條就足以取他的人頭。」

　　我跌坐在圓凳上，如今，若是想讓李白平安，我只能成為她的傀儡。可是我心裡不甘呀，這比殺了我還難受呀。

　　「那娘娘今日到訪之意為何？」我無力與她周旋。

　　她又從容地坐下，把玩著那長長的指甲：「既然妹妹如此直接，若是我再躲躲閃閃，倒是顯得我小家子氣了。直說了吧，我希望妹妹以後能不見皇上就儘量別見。妹妹也知道，你這張臉，是多麼讓人難忘。怕是不給皇上一些時日，他是忘不了你的。」

　　「你想把我打入冷宮？皇上可不是我想不見便不見的，他也長著兩條腿的。」傀儡？我高看了她。

　　她突然止住笑意，死死地看著我：「是嗎？倪兒，去通知皇上，說貴妃娘娘在興慶宮私會男人，當場抓住。」她大手一揮，原本垂落的衣袖「呼」的一聲全都張揚開。

　　她淺笑盈盈地看著我，等著我向她妥協。

　　「撲通」一聲，小翠跪在梅妃面前，扯著她身上的粉色衣裳：「梅妃娘娘，求求你不要告訴皇上，若是皇上知道了，小姐一定會沒命的。」梅妃抬起腳，把她踹在地上。

　　她起身，又朝我爬了過來，哭著道：「小姐，你走吧，走吧！如今，還有什麼值得留戀的？這裡帶給你的傷痛還不夠多嗎？」

　　梅妃一把拉起小翠：「走？去哪？」

　　小翠別過頭，不回。

　　梅妃頓時怒了，揚起手便要給她一巴掌。

　　想起自己現在還略腫的臉，我連忙出聲止住：「她是說出宮。」這五個字剛從嘴裡吐出來，我便悔了。在她手上的把柄還不夠多嗎？若是讓李隆基知道，又該多加一條罪了吧。也罷，反正都是一個下場，還在乎是怎麼個死法嗎？

　　滿以為梅妃會因此而怒，誰知她放開小翠，沒由來的大笑。我呆呆地看著她，不知道她又有哪門子鬼主意了。

　　她回過頭看著小翠，手從她有臉上輕輕撫過，就像在撫摸一件心愛的玩意兒一般，看得我心裡發顫。小翠兩眼睜得老大，裡面透著恐懼。

　　「不要怕，本宮不會打你的。相反，本宮會好好賞你。」她的聲音溫柔似水，「真是沒有想到，你給本宮想了這樣一個好法子。」她扶起地上的小翠，讓她立在一旁，回頭對我道，「本宮還擔心皇上對你念念不忘，擔心你使花招勾引皇上，若是你從宮中消失了，那一切都不是問題了。」她像是對小翠的提議滿意至極，坐回貴妃榻上。

　　我木然了，看來梅妃對我出宮一事相當滿意。

　　梅妃突然揚起臉，對著我說：「既然李白與你情深意重，你又何苦留在宮中與我爭這份恩寵呢？宮外的生活多姿多彩。」她突然語氣誠懇，讓我一時不知作何反應，「宮中的女人，終是可憐的，為了一個男人不停地廝殺，最後埋沒自己。」

　　我愣了愣：「既然娘娘把一切都看得如此真切，那又何苦呢？」

　　「因為我已經沒有退路。所以，我不會因此而罷手的。」她的語氣又開始嚴厲起來，「本宮現在給你兩條路走：一是出宮，對你我都有利；二要呆在宮中也可以，只是得如我先前所說，你不能承受皇寵。」

　　不能承受皇寵？那我呆在宮中還有什麼意義？看著心愛的男人日夜與別的女子歡娛，我沒有那麼大的心胸。我的愛是自私的，我不容許與任何人來分享他。犧牲李白，我亦做不到，一切的一切，都是因我而起的。似乎只有一條路可走了。

　　「我是皇上的貴妃，又豈是說出宮便能出宮的。」好端端的一個人就這樣不見了，任誰也接受不了這事。

　　「這事本宮自有主張，你就無須操心了。」梅妃起身，把手搭在丫環臂上，準備回宮的姿勢，「其實本宮也不是只為了自己，你出了宮，便自由了，連吸氣呼氣都不一般了。在宮中，榮華富貴是享用不盡，可是這裡佈滿的也是血腥的味道，這皇宮怕是全天下冤魂最多的地方了。」說著，便頭也不回地出門去了。

　　我呆坐在那裡，沒有想到梅妃幫我做了決定——出宮。

　　出宮。

　　離開那個我愛的男人，離開那個愛我的男人，離開這個佈滿血腥的地方。為何心會如此痛？歸寧的想法不是一直都存在我的腦中嗎？如今，願望就要實現了，為何心會如此的痛？終是放不下呀！眼前翻過的都是往日的溫情餘繞，似有一雙溫暖的手撫著自己。初進宮時，心裡那道深不見底的疤痕，一點一點被他的柔情化解。從最初的怨，到後面的感動、依賴，最後是濃烈的愛，刻苦銘心，又豈是說忘便忘的。

　　我獨自坐在牡丹亭中，借著清冷的月光看著夜色下的蓮花池。沒由來的刮起了一陣風，這八月的天，悶熱煩燥，我卻打了個冷顫。風從衣袖、裙擺直趨而入，我抱著身子，卻不肯回屋。

　　「小姐，回屋吧，起風了，怕是要下雨了。」

　　我搖搖頭，不依道：「翠兒，你就讓我多呆會兒吧，我還能在這呆多久呢？」

　　小翠吸了吸鼻子，坐在一旁陪著我。

　　我依然盯著那一池蓮花。看盡了花開花謝，我才能夠真的死心。

　　第三十八章霓裳羽衣黯然收

　　李隆基一早便到興慶宮來，等我醒來時，他已經候了許久了。來到正殿，見他正悠然地飲著茶，閉目養神。我的心裡像被一隻手揉捏般的痛。

　　聽到腳步聲，他睜開雙眼，笑著迎向我：「來時他們說你還在睡著，就沒有進去打擾你，知道你睡不夠，一天都提不起精神。」他的聲音柔的就像是絲綢，聽得我淚差點就奪眶而出了。

　　把頭偏向一旁，眨了眨眼，才把淚給逼了回去：「今天沒有國事要處理嗎？」我問道。

　　他笑了笑：「就算再重要的事，也比不過朕的貴妃呀！玉環，我已經有好幾日沒有來了，今日我就好好地陪著你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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