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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四


  僕從們紛紛行禮,杜庭蘭姐弟也退到一邊欠身。

  太子忍不住看了看杜庭蘭,看她婷婷如牡丹,想起前日兩人見面時說的那些話,心裡像沁了蜜似的那樣甜,目光也隨之變得更柔和了。

  杜庭蘭並不肯在人前看太子,只紅著臉依禮行事。

  太子只好也收回視線,坐下對藺承佑道:「爺娘怕你的眼睛忽好忽壞,特地派我來瞧瞧你:

  今日如何,可維持了一整日?」

  一邊說,一邊故意伸手在藺承佑眼前晃了晃。

  藺承佑笑著擋開太子的手:「行了,我好得很。」

  太子大松一口氣:「看來那塊赤須翼已經徹底把你體內的蠱蟲克化了。

  不過說到這個,爺娘都有些好奇,弟妹原來與新昌王的遺孀是故交麼?

  竟連赤須翼這樣的天下異寶都能討來。」

  藺承佑和滕玉意尷尬地互相望瞭望,滕玉意含笑道:「新昌王遺孀十年前到我家住過一段時日,說起來我娘對她有恩,因我自小便認識她,算得上交情匪淺。」

  杜庭蘭姐弟臉上同時閃過詫異之色,又迅速掩去了。

  藺承佑生恐席上追問,摩挲著酒盞說:「今日這般高興,要不我們玩點什麼吧。

  紹棠,你會射箭嗎?

  不如我們在庭中玩一回射禮。」

  紹棠腆然搖頭。

  太子知道杜家門風保守,忙說:「難得閒一兩日,何苦又拉弓射箭。

  阿大,你善吹笛,紹棠善箜篌,庭——杜娘子據說善彈阮鹹,我簫技不差,弟妹想必也有擅長的曲藝。

  春物方盛,我們何不索性奏樂一曲?」

  藺承佑一下子來了興致,他只知道妻子會撫琴,還沒親眼見過她撫琴是何種情狀,便讓寬奴把他的那管玉笛拿來,順便安排人到庫房取一把未用過的箜篌和一管簫,扭頭問滕玉意:「想撫琴嗎?」

  滕玉意興致勃勃對春絨說:「回屋取琴吧。」

  等到樂器一一取來,五人也不離席,留在原位各持一柄樂器,互相笑望著。

  風一起,滿座芬芳,馥馥襲人,人人都神情怡悅。

  藺承佑說:「箜篌渾厚幽沉,不如由紹棠先起頭吧。」

  杜紹棠笑應了,握穩箜篌調了下音律,一曲清肅的曲子傾瀉而出。

  曲調剛一起頭,藺承佑的臉色瞬間淡了下來。

  太子的笑容也凝在臉上。

  滕玉意和杜庭蘭驚訝互望,那是一曲《思歸引》無論宮廷還是民間,常能聽到有人演奏此曲。

  杜紹棠察覺二人臉色難看,錯愕地頓住了:「怎麼了?」

  太子擰著眉頭歎氣,皇叔識音斷律的本領天下第一,阿大兄妹的曲藝都是皇叔親手教的。

  尤記得那年中秋節舉行宮宴,有人提議皇叔和阿大合奏一曲,所奏之曲便是《思歸引》。記得當時是在大明宮的麟德殿外,殿前鋪滿了如霜的月色,皇叔和阿大,一個撫琴,一個吹白玉笛,端的是一座光輝。

  自那之後,只要叔侄二人同席合奏,幾乎都少不了一曲《思歸引》。如今兩人再聽到這首曲子,心裡怎能不彆扭,照理說,為了岔開話題該另起一首曲子才是,但兩人都沒了興致。

  皇叔如今被幽禁在興慶宮,聖人顧念親情不忍將其賜死,但朝野內外不斷有臣子上奏疏,說淳安郡王一為謀奪帝位豢養梟眾,二為成全野心殘殺無辜,堪稱罪無可恕,從樹妖為禍紫雲樓到八月中發動宮變,前前後後死在淳安郡王手裡的人數不勝數。

  此子按律當誅,不知聖人因何遲滯不決,若聖人誠心輕罰,叫天下人如何作想。

  但他們倆都知道,聖人之所以如此,不過是憐憫皇叔自幼被惡人和母親引得走入歧途,一念之差,萬劫不復。

  其罪,不可恕,其情,實堪憐。

  作為淳安郡王的半個兄長,何忍殺之。

  滕玉意在旁怔怔望著藺承佑,她甚少在藺承佑臉上看到這般煩悶的神色,除了驚訝,心裡也有百般猜想。

  過片刻,藺承佑勉強笑笑:「要不換首曲子?」

  滕玉意正要說話,采蘋嬤嬤匆匆趕來:「太子,大郎,宮裡有急事找你們。」

  眾人一驚,藺承佑怔了下,對滕玉意說:「你和阿姐說說話,我去去就回。」

  滕玉意忙點頭。

  直到太子和藺承佑離席而去,三人仍有些怔忪。

  看這架勢,莫不是宮裡出了什麼大事,既是大事,為何不見關公公來傳報。

  三人無心再飲茶作樂,滕玉意同杜庭蘭在院子裡走了走,又拉著姐姐回裡屋說話。

  杜庭蘭看妹妹神色困乏,便說:「你們尚在新婚,我和紹棠不便在此久留,你先睡一睡,等世子回來就該知道出什麼事了。」

  滕玉意換了寢衣上床躺下,順手把那枚紫靈天章球放到枕邊,忽然拉住阿姐的手,悄聲說:「我猜是淳安郡王出了事。」

  杜庭蘭一訝,順勢在床邊坐下:「為何這樣說?」

  「阿姐你想想,采蘋嬤嬤是成王府的老人了,平日輕易不會親自過來傳話,連她都如此鄭重,可見多半是出了急事,奇怪采蘋嬤嬤卻又未明說是何事——對皇室中人來說,眼下豈不是只有淳安郡王的事是『說不得』?」

  杜庭蘭歎氣:「若是他,我實在憐憫不起來,一個人無論有什麼樣的因由,都不該殘害無辜,況且他也算間接害過你。」

  滕玉意啞然,阿姐只知疼惜她,卻不知自己前世的死也與淳安郡王有關,甚至連今生,阿姐也險些遭了盧兆安那幫人的毒手。

  至於自己前世的死——滕玉意心裡好不可惜,雖說昨晚在腳踝絆上了雙生雙伴結,她和藺承佑卻都未夢見前世,看樣子她心底殘留的那些謎團,註定無法弄明白了。

  滕玉意一邊思索一邊整理衾枕,無意間發現枕頭下放著根紅線,抽出來一看,正是雙生雙伴結,早上藺承佑叮囑要妥善保管,碧螺春絨估計是怕弄丟,便塞到枕頭下了。

  滕玉意瞧了眼,重新將紅繩掖回去:「阿姐,你再陪我說說話。」

  杜庭蘭幫滕玉意掖了掖被角:「好。」

  或許是這幾日累壞了,滕玉意說著說著話,不提防睡意一股腦湧上來,沒說上幾句話就睡過去了。

  等到滕玉意再有意識,只覺得胸肺脹痛得欲炸開,勉強睜開眼,冷不丁嗆了一大口,大量冰冷寒水順著她的喉嚨灌入她的肺管,讓她渾身哆嗦。

  滕玉意一滯,慌亂環顧四周,這不是——這不是前世溺死她的池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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