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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四


  天氣越來越冷,但父女倆相處時,屋子裡總是溫暖如春,滕玉意偶爾一抬頭,常能看到阿爺目光複雜地打量她。

  這種目光,近日她也老在姨母和表姐的眼中看到。她忍不住問父親:「怎麼了?」

  「好孩子,你都不記得了?」

  記得什麼?滕玉意回內院問姨母和表姐,不料她們也滿懷希冀地問她:「是不是想起什麼了?」

  滕玉意怔然。

  她重病的這幾個月,是父親和姨母表姐衣不解帶照顧她。

  她在長安,姨母和表姐便晝夜待在滕府。

  她回揚州,她們就一同來揚州。

  尤其是阿姐,她病中夜間離不開人,阿姐便整晚在榻邊陪著她,幾月下來,人都瘦了一大圈。

  想到此,滕玉意心疼不已,上前摟住姨母和表姐,把頭埋在她們頸窩裡,安靜了一會,忽道:「我記起來了。」

  杜夫人和杜庭蘭呼吸一滯。

  「表姐被冊立為太子妃了。」滕玉意昂起頭。

  聽說尚書省和禮部已經擬定了太子和表姐的婚期,但是表姐為了專心照顧她,一度缺席皇后的筵席,太子非但不惱,還請求聖人和皇后對表姐大加賜齎,太子說,阿姐玉壺冰壑,是世間難覓的佳偶。

  「阿姐,太子是個好人。他這樣維護你,可見是真心喜歡你的。」

  杜庭蘭握住滕玉意的手酸楚地望著她,杜夫人小心翼翼地問:「除了這個,你就不記得別的了?」

  滕玉意腦中有些混亂,愣了一晌,茫然望向窗外。

  雪落無聲,一夜過去,亭臺樓閣矗立在琉璃世界中,窗前紅梅在雪中怒放,一枝斜欹的枝椏悄然探進窗扉。

  滕玉意走到窗前,抬手撥弄那俏皮的梅枝。

  正當這時,院門口出現了一個身影,那少年冒著冉冉的風雪,徑直穿過庭院,滕玉意凝神一看,是表弟杜紹棠,這半年他結實了不少,從前像株細弱的楊柳,如今看著也有松柏之姿了。

  進屋時,杜紹棠的大氅和斗笠上堆滿了晶瑩的雪花。

  杜夫人讓人把暖爐遞過去,杜紹棠卻笑說:「兒子哪還用得著這個。」

  他舉手投足間沉穩了不少,進屋後脫下大氅和斗笠,順手將手中那包熱氣騰騰的物事遞給下人。

  「揚州城新開了一家饆饠店,兒子路過時湊了回熱鬧,沒想到味道跟長安韓約能家的差不多,問店家,果然是韓約能的遠親,店家說他為了學這門做饆饠的廚藝在長安整整待了三年,前一陣才回揚州。我記得阿姐和玉表姐都愛吃櫻桃饆饠,就多買了幾份,娘,您也嘗嘗。」

  春絨和碧螺將饆饠盛到桌上琉璃盞裡,杜紹棠捧著一份遞給窗邊的滕玉意。

  滕玉意一嘗,果然濃香四溢。

  杜紹棠殷切地問:「味道還成麼?」

  滕玉意點點頭,近日表弟過來探望她時,態度老是異常敬重,那是少年人特有的赤忱,活像她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似的,滕玉意雖然不明白這「敬佩」從何而來,仍唔了一聲:「好吃。」

  其實她早就忘了韓約能家的櫻桃饆饠是什麼味道了,但她隱約覺得自己吃過比這更好吃的饆饠。想到此,心頭忽有些恍惚。

  杜紹棠高高興興回到桌前,坐下與母親和姐姐閒話。

  滕玉意倚在屏風前的榻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

  他們說起了幾月前那場宮變。

  這件事她病癒剛醒時就聽表弟和姨父提過。

  過後她問阿爺,阿爺比紹棠說得更為詳盡。事關皇室顏面,紹棠雖然大致知道來龍去脈,但遠不如朝中重臣知道得多。

  阿爺告訴她,那是一場轟轟烈烈的宮變,險些一夕血洗宮闈。

  淳安郡王的隱忍和謀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為了不引起聖人和成王的警惕,他從不像其他謀逆者那樣大肆收買人馬,而是在察覺彭震有反心之後,讓手下人慢慢收集朝中諸人與彭震暗中有過來往的證據。

  彭震未必能成事,但只要彭震事敗,這些證據足以讓人滿門獲罪,淳安郡王便是利用這一點,依次拿捏彭家安插在長安的棋子。

  以京兆府為例,彭震兩年前就舉薦過一位叫舒文亮的幕僚進京兆府做小吏,此人平素極不起眼,卻在一個恰當時機製造了一場邂逅,將自己貌美的侄女舒麗娘送給了鄭僕射。

  因這一切安排得不著痕跡,連一貫以朝堂老狐狸聞名的鄭僕射都未察覺,但沒等彭震利用舒麗娘拿捏鄭僕射,淳安郡王就令人殺了舒麗娘取胎,他手中已經搜集完鄭僕射與舒文亮來往的證據,足以在彭震失勢後用來鉗制鄭僕射。

  如此一來,彭震費盡周折安排的這枚棋子,輕輕鬆松就落入了淳安郡王的囊中。

  「阿娘,你不記得舒麗娘,總該記得那樁駭人聽聞的剖腹取胎案。」

  杜紹棠這幾日想必沒少打聽其中的細節,說起這事頭頭是道。

  「前後死了三位孕婦,舒麗娘就是其中之一,她是鄭僕射養在外頭的別宅婦,死時腹中胎兒已有好幾月了。還有一位受害孕婦,是榮安伯世子宋儉的妻子小姜氏。她姐姐大姜氏素有賢名,沒過世前與我們家來往過,阿娘可還記得她?」

  杜夫人歎氣:「怎會不記得,也就是大理寺破了那樁案子後,阿娘才知道大薑氏並非難產,而是被自己的妹妹小姜氏所害。宋儉得知妻子被謀害的真相後,因為一心要讓小薑氏慘死後下地獄,最終淪為了靜塵師太的幫兇。」

  杜紹棠扼腕:「宋儉大哥二十出頭就當上了北衙禁軍中將,彭家對其早就有籠絡之意,聽說榮安伯府不同意兒子娶大姜氏,彭震的夫人便自發上門保媒,因為薑家門第寒微,彭夫人還主動認了大姜氏做外甥女。為此宋儉一直對彭家心存感激。日後彭家舉事,宋儉便是彭家在北衙禁軍中的突破口,可惜沒等這枚棋子發揮作用,靜塵師太就利用宋儉為妻子報仇的執念,誘惑宋儉與其合作殺人——」

  就這樣,彭家在禁軍埋下的這枚棋子,再次為淳安郡王所鉗制,只不過後來大理寺的官員很快查到了宋儉頭上,淳安郡王才不得不讓人殺了宋儉滅口。

  說到此處,杜紹棠喟歎:「說起這份謀事的耐心和手腕,天底下有幾個人能勝過淳安郡王?造反需大量人力物力,稍有不慎就會引起朝廷的警惕。郡王索性利用另一個財雄勢厚的謀反者為自己鋪路,彭家在前苦心經營,郡王在後窺伺,不費吹灰之力就將各衙門的棋子收歸己用,前有宋儉後有鄭僕射,京兆府和尚書省那幾個彭家耳目也都被郡王拿住了要害。聽說兵變當晚,鄭僕射和尚書省的幾位要員明知有詐,可為了撇清自己與彭家的關係,不得不趕往宮苑,不料還在半途就被郡王的人馬給扣住了,淳安郡王又逼鄭僕射寫下帖子,急召幾位宰執和南衙禁軍將領趕往南衙。」

  滕玉意默默聽著,紹棠這番話倒與阿爺的說法差不多。

  阿爺告訴她,早在控制南衙前,郡王就已經設下一個連環局牽制住宮裡的聖人和成王。

  由於長安城湧入大量邪祟,聖人的怪病被天地間這股煞氣惹得提前發作,成王趕入宮中為聖人療毒時,只有不懂道術的皇后和太子護陣。清虛子道長和成王妃為了降魔困在宮外,連緣覺方丈也分身乏術。

  就在這時候,淳安郡王率兵闖入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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