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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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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玉意從宅中出來時,整個人亂得像剛從煉獄中爬上來。 鄔瑩瑩的話語,一字一句鑿在她心坎上。 「我沒到你家之前,你阿娘就病了好些日子了。聽說她夜間睡不好,總是做些駭人的怪夢。」 「怎會沒想法子?滕將軍請遍了揚州的僧道,但不論那些人怎麼瞧,都說你阿娘身邊沒有邪魅。聽說你阿娘當初懷你時也曾經做過這樣的噩夢,只不過生下你之後就好了,你阿娘看你身體健壯,也就沒放在心上,哪知頭年的盂蘭盆節,你阿娘去寶蓮寺為你們父女點了兩盞消災降福燈,也不知招惹了什麼,那噩夢又來了。做過幾場法事之後,你阿娘倒是不再做噩夢,但精神頭仍不好。」 「我怎會知道這些事?不不不,我從來不屑於偷聽,是有回去看望你阿娘,無意中聽她身邊的管事嬤嬤說的。」 「什麼夢?大幫老百姓,男女老少都有,個個衣不蔽體,圍在你阿娘床前向她索命,不會兒,這群人就消失了,你阿娘面前只剩堆白骨——要不是有回你阿娘夜間說夢話,下人們也不知道她做的夢這般可怕。」 「我聽了這話,其實也嚇得不輕,因為滕夫人夢中的景象,竟與我從父親那裡聽來的段往事莫名相似。是,就是你祖父和南陽將士被困城中時發生的慘事。」 「我當然沒有告訴你阿娘。」 「這怎能叫狡辯?沒做過的事我當然不肯認,但聽了你阿娘夢中情形後,開始疑心你阿爺知道這個秘密,你阿娘之所以做噩夢,就是因為被這件事嚇得落下了心病。論理這件事只有鄔家人知道,我單獨去找你阿爺,就是想試探你阿爺是從何處聽來的,可是你父親當時的表情震駭至極,說明他也是第次聽見這件事。」 「你阿娘應該是在夢中窺見了真相,所以才會備受折磨。是,你阿娘滑胎與我無關。她腹中的胎兒早就保不住了,頭年也滑過次胎,那已經是第二次滑胎了。」 「那時你才多大,當然不知道這些事,你阿爺忙著建功立業,只當是意外多半也不會多想,他怕你阿娘憂心,只會請來最好的醫科聖手為她調養,但你總還記得你阿娘喜歡用種叫『雨簷花落』的自用調香,我早就發現那香氣不大對勁,味道比初聞時濃烈許多,後來我試著照配,才發現裡頭混了幾味能保胎的草藥。頭些日子我去粉蝶樓重新調配,再次證實了我的疑惑。」 「是,加了艾草之類。你阿娘像是橫下心要對抗什麼,拼命想保住胎兒,單獨燒艾容易被人聞出來,只好摻雜在香料裡,結果還是沒保住,我去看望你阿娘,你阿娘那心碎的模樣,任誰看了都會心酸的。」 「是你阿娘主動問起的。」 「她問我為何去書房找你阿爺,我怕你阿娘誤會,不得不把當日之事說出來。你阿娘聽完我的話並沒有很驚訝,只歎息道:原來這是真的。她多謝我告知真相,遣人送我回新宅去候嫁,我離開的時候不小心遺落了手帕,回去取帕子時正好撞見她摟著你低聲啜泣道:沒用的。」 「我為何要為在書房為你阿爺撫琴?呵,我向自負美貌,但滕將軍從來沒有正眼瞧過我,馬上要嫁人了,我得想法子讓你阿爺記住我。可惜沒等我把那首曲子撫完,你阿爺就把我趕出了書房。 「想想真是狼狽,凡是與我打過交道的男子,無有不對我另眼相看的,你阿爺是個例外。」 「不不不,我從來沒想過與你阿爺有什麼瓜葛,自小我跟著父母顛沛流離,早就立誓非王侯將相不嫁,你阿爺已經有了你阿娘,我才不會給人做妾。不過嘛,即使我不想與你阿爺有什麼牽扯,也想他記住我。」 「你不必那樣瞪著我。男子可以讓女子傷心,憑什麼女子就不能四處留情?我就喜歡看男人為我神魂顛倒。你也不想想,如果你阿爺輕易就見異思遷,值得你阿娘牽腸掛肚麼?」 「說起來真夠遺憾的,那樣個頂天立地的英雄,對我沒留下半點好印象,估計他現在想到我,只會想起南陽那場噩夢。」 「你阿娘麼,是我見過的最美麗聰慧的女子,她很愛你和你阿爺,這點我可以作證。當初聽到她病逝,我也很悵然。」 「沒錯,這些年我沒有再回過中原,但我直在想,你阿娘的死會不會是因為被那幫冤魂索了命。去年我突然夢見你阿娘,醒來頗有些感慨,正好我的老僕鄔四要回中原替我買東西,我就寫了封信讓鄔四親自帶給滕將軍,可惜你阿爺或許依舊認為這是我胡編亂造的,壓根沒有回信。不過他不信也不奇怪,畢竟我也只是從父親口裡聽過次。」 *** 滕玉意竟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巷中的。 事到如今,她總算明白阿爺為何緘口不言了,鄔瑩瑩說的話不只讓她震驚,還讓人發自內心地恐懼。 她身上冷得直打顫,每走步都極其吃力。 「娘子。」程伯等人從暗處悄然出來,拱手等待滕玉意的指示,今晚的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他唯恐出岔子,便親自過來了趟。 滕玉意失魂落魄擺擺手:「撤。」 程伯憂心忡忡,回身讓四周的暗衛悉數退下。 「慢著。」滕玉意忽又道。 程伯候命。 「前陣阿爺總不在城裡,明面上是待在西營和進奏院,實際上他是不是去過趟菩提寺?」 「菩提寺?」 「渭水附近的那家。幾月前我回長安時曾在那附近落過水,被救起之後我手中就多了小涯劍。阿爺說,我幼時路過那間菩提寺,阿娘曾帶我上岸燒過香。」 程伯愣了愣:「老爺的確去過。那回娘子被困在大隱寺,老爺去寺中探望娘子時,順便與緣覺方丈說起娘子屢遭邪祟的事,不知緣覺方丈說了什麼,出寺後老爺連夜離開了長安。據陸炎說,老爺找到那家菩提寺當年的住持,問了老住持好些話。」 滕玉意心中沸亂,阿爺果然因為她的遭遇起了疑心,經緣覺方丈的提醒,便開始積極調查當年的事。 菩提寺、菩提寺…… 無上菩提,慧施眾生。 她怔怔舉起手中的小涯劍,過去這幾月她時常想個問題,這樣把上古神劍,為何突然會出現在她身邊,原來這不是憑空而來的段機緣。 小涯說有人幫她借了命,但前世她遇害時爺娘早就不在了,得知那晚藺承佑曾跑來營救,這段時日她便總在想,幫她換命的人會不會是藺承佑?或許是咒語太可怕,哪怕藺承佑為她換了命格,醒來後她和父親依舊困在這詭異的迷局裡。 周而復始,難逃同樣的噩運。 與前世不同是,這次她手中多了把神劍,小涯幫她渡厄助她降魔,還讓她提前認識了藺承佑—— 這番遭遇,沒准是她們父女目前能抓住的唯線生機。 是阿娘替她在佛前求來的麼?滕玉意眼淚無聲淌落下來。阿爺查到真相的那刻,想必心肝都碎了。 忽然聽到有人叫她:「滕娘子。」 原來是絕聖和棄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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