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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三


  藺承佑卻道:「時辰太晚了,嫂夫人還在家中等嚴大哥吧?我正好要進宮,順便送嚴大哥回家。」

  嚴司直聽到妻子的名字,神色頓時溫柔幾分,歉疚地看了看屋角的地漏,回身整理案牘:「這就走。」

  兩人往外走時,藺承佑道:「明日我要出京一趟,這幾樁案子暫且擱到一邊,案宗我先送到宮裡去了,等我回京再繼續往下查。」

  嚴司直並不知道藺承佑即刻要率領神策軍出征,一下子愣住了:「藺評事何時回來?何必把案宗送到宮裡去,你不在京中的這段時日,我可以到那幾處街閭巷口多走動走動,時日一長,說不定能打聽到一些線索。」

  藺承佑道:「沒用的,此人行事比彭家更謹慎,麾下豢養的耳目也不見得比彭家少,萬一嚴大哥查到什麼,我怕他們對你不利。我手上還有另外幾樁棘手的案子,正好勞煩嚴大哥分神幫忙查辦。」

  嚴司直愣了一會,苦笑道:「也好,那就等你回來再說。」

  到了嚴宅門口,門口的下人聞聲提著燈籠出來。

  嚴司直的薪餉買不起宅子,這座窄陋的宅子是賃來的。

  嚴司直下馬入內,門內有年輕女子喁喁細語,藺承佑知道那是嚴司直妻子的說話聲,夫妻二人感情深厚,無論嚴司直多晚回家,嚴夫人都會親自出來迎接。

  嚴司直輕聲細語同妻子說了幾句話,沒多久返身出來,牽住藺承佑的韁繩熱忱地說:「拙荊煮了宵夜,藺評事吃完再走。」

  藺承佑素來沒架子,往日辦案太晚時,也曾到他們府裡用過宵夜。

  藺承佑笑道:「平時少不得進去叨擾嫂夫人一頓,今日實在抽不出空,我還得進宮與伯父商量幾樁要事。」

  嚴司直只得鬆開韁繩:「那就不強留了。附近沒有燈火,走,嚴大哥提燈送你出巷口。」

  說著舉起燈籠在前領路。

  藺承佑謝道:「不必了,我能夜視。嚴大哥回吧,我不在京這一陣,嚴大哥好好照顧自己。那案子莫要查了,等我回京再說。」

  這是今晚藺承佑第三次囑咐他別再往下查了,嚴司直怔了一怔,心裡再納悶,也只得應了。

  藺承佑稍稍放心:「那我走了,嚴大哥保重。」

  「路上小心。」嚴司直留在原地目送藺承佑。

  藺承佑拱了拱手,策馬拐出巷尾時回頭看,嚴司直仍高舉著燈籠為他照路。

  兵貴神速,藺承佑未再耽擱,策馬揚鞭,一瞬馳入夜色中。

  ***

  大明宮裡,皇帝和清虛子道長一邊下棋一邊等候消息。

  當夜漏指向子時,藺承佑總算回來了。

  關公公帶人呈上宵夜,輕手輕腳退下了。

  「寬奴說你把俊奴送人了。」清虛子眯縫著眼睛打量徒孫,「送到何處去了?」

  「送給滕娘子了。」藺承佑坦然道。

  「弄到這麼晚?」

  藺承佑面不改色:「我順便去大理寺找了趟嚴司直。」

  說話間坐到燈下,阿寒和清虛子望見藺承佑的臉,一下子都不吭聲了。

  藺承佑下意識用手擋了擋嘴,又覺得這樣做太心虛,乾脆一言不發喝粥,借著手中的碗擋住嘴唇,然而粥有些燙,灼得他傷口疼,怕兩位長輩看出端倪,只能硬挺著。

  清虛子將一個玉槲推到徒孫面前:「慢點喝,別燙著嘴了。」

  藺承佑險些嗆住,那是一槲冰塊。

  阿寒藹然轉移話題:「回大理寺交接手頭的案子去了?」

  藺承佑若無其事接話:「嚴司直把皓月散人一幫人犯事的案宗都整理好了。淮西道反旗一舉,那人一定會有動作,這些證物放在大理寺不安全,不如乾脆由伯父親自保管。」

  阿寒接過那遝案呈,越翻神色越凝重。

  藺承佑道:「此人籌備許久,早就蠢蠢欲動了。若能儘快平定叛亂自是最好,若是拖得久些,此人恐會乘隙作亂……」

  阿寒想了想:「作戰講究知己知彼,彭震籌備再精密,也斷然想不到滕紹幾月前就接到了風聲,非但如此,他還立即把此事告訴了藺效,淮西道現在就如一個四處漏風的篩子,還未開戰已經被探清了底細,伯父給你們兩月時限,也是經過考量的。即使平叛之征延長到半年,對朝中兵力損耗不算大,就算那人趁亂謀逆,也不可能成事。」

  藺承佑沒吭聲,讓他困惑的正是這個。

  彭家造反,對那人來說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譬如李淮固所說的「前世」,朝廷足足花了三年工夫才成功平叛,伯父體內的餘毒每三年發作一次,若是造反趕上伯父舊疾發作,謀逆自然大有勝算,所以皓月散人那幫人才會千方百計逼迫彭家在今年之內造反。

  而今彭家造反的消息提前洩漏,這意味著平叛之征可能會縮短,只要兵力並無多大衰減,那人籌備再多,諒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那人知不知道這件事?

  是放棄這次機會,繼續等待下一個造反的「彭家」?抑或是改而採取別的行動?

  放棄是絕不可能的,然而,想等來下一個具有同樣實力的造反者,又談何容易。

  改而採取別的行動麼——

  藺承佑道:「伯父,記得那日侄兒跟你稟告過,皓月散人曾預言長安會有一場大災禍……」

  這一番談話,不知不覺花去了半個多時辰。

  阿寒沉默良久,對藺承佑道:「伯父心裡有數了。你爺娘後日回長安,我再與他們好好商量應對之策。可惜你天不亮就走,也來不及與他們見上一面……」

  清虛子道長歎氣:「去吧去吧,你這孩子福大命大,師公倒也不擔心什麼。對了,你先前見到滕娘子,可曾問過她錯勾咒的事,她知不知道自己中了此咒?」

  藺承佑心裡本就湧動著強烈的不安,聞言離席,跪下對著兩位長輩咚咚咚磕了幾個頭。「說到此事,有件事想拜託師公和伯父。」

  阿寒和清虛子互望一眼,漸漸了然:「你且說。」

  「我對滕娘子的心意,伯父和師公想必早已清楚了。此次出征,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就像師公所說,下咒之人存心讓她活不過十六歲,而且或許因為下咒人不只一個,光靠『借命』之術還化解不了,所以『前世』明明有人幫她借了命,重來依舊身負咒怨,只要這咒一日化不了,滕玉意就會一直困在這個迷局內。可是——如果咒怨源自南陽一戰,滕玉意何其無辜?」

  阿寒和清虛子齊聲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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