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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一


  「去年啟程來長安之前,揚州一位叫王玖恩的儒生過來尋我,他懂些邪術,相思蠱的蠱蟲就是他頭些年給我的,平時會接濟我一些銀兩,為人古道熱腸,所以我明知他有點問題,卻也經常與他來往。王玖恩說以我的學問,此去必然高中,但若想入仕,中進士只是第一步,要想青雲直上,少不了在京中結交一些貴人。我聽了他的指使,一到長安就去平康坊找萼姬,才發現她是一家妓館的假母。」

  盧兆安說話時,時不時看一眼不遠處的王媼。表情扭曲古怪,一會厭惡,一會深情。

  「萼姬可對你透露她的幕後主家是誰?」

  盧兆安搖搖頭:「我尚未中進士時,萼姬待我很冷淡,聽聞我中了魁元,才突然待我熱絡起來,主動贈我銀錢,還說我有宰相之才。我聽她說話,實不像個風塵女子,就問她到底什麼來歷,她說該知道的時候自然知道了。又說要想中制舉光有學問可不夠,需大量銀錢在朝中打點,不過只要我聽她的話,這些都不成問題。之後她又引見我與王媼認識,說她若是不方便出面的時候,就讓我與王媼聯絡。」

  藺承佑垂眸思索,看樣子這位幕後主家至少認識吏部或是門下省的官員。

  「你有沒有見過靜塵師太?知不知道她與萼姬是一夥的?」

  「我沒見過她。從頭到尾與我打交道的只有萼姬和王媼,而且自從我中了進士,長安城願意與我結交的豪士越來越多,萼姬和王媼也愈發籠絡我。」

  「胡季真是因何被害?」

  「那日我本在英國公府赴宴,一個歌姬突然扔了個紙團到我腳邊,我撿起看,是王媼的字跡,她讓我立刻回家一趟,說有個重要人物想見我。我急匆匆趕回家,沒想到途中被胡季真撞見了,這小郎君因為成王府我甩開他一事耿耿於懷,居然一直跟在我後頭。我進屋後看到了王媼和王玖恩,很有些意外,因為自從揚州一別,我已經許久沒見過王玖恩了,剛要關上門,沒想到胡季真推門闖了進來,口中說:當面問盧大哥一句話,問完就走。」

  王玖恩和王媼臉色當時就變了,緊接著屋裡也傳出動靜,顯然還有別的客人。

  胡季真很快回過神來,出於禮貌便要行禮,說時遲那時快,王媼揮出銀絲就要殺了胡季真。

  盧兆安正是心驚肉跳,卻聽屋裡有人發出聲響,儼然有人敲了敲桌,王媼即刻收回銀絲,改而朝胡季真拍出一張闊大的符籙。

  藺承佑沉著臉問:「當時在屋子裡的是幕後主家?」

  「我不知道,王媼當著我的面對胡公子施了邪術,我是又驚又懼,因為唯恐接下來就輪到我。王媼說接下來的事她來處理,讓我馬上趕回英國公府,然後裝做什麼事都沒發生,繼續與旁人宴飲,我依照她的話做了,等我回來,王媼和王玖恩都不見了。第二日就聽說胡公子發了瘋病。」

  「你就一回都沒見過幕後主家?」

  盧兆安再次搖頭:「近日連萼姬都沒見過了。王媼說她因為彩鳳樓鬧妖一事被人盯上了,可能很長時日都不能出來走動了,叫我有事只管來找她,千萬別去平康坊。」

  藺承佑垂眸思索,這條長線好像越來越清晰了,又發問道:「後來你可去找過王玖恩?他來長安後住在何處?」

  「他住在蛾兒巷的一座舊宅中。」

  蛾兒巷?藺承佑一愣,這名字好熟悉,是了,記得滕玉意告訴他,那回端福在玉真女冠觀意外發現有黑氅人出沒,當即追了出去,一路追到蛾兒巷,黑氅人就消失不見了。

  「你說的可都是真話?若有半句假話,我一定還會好好招待你的心上人。」藺承佑笑著說,同時令那邊的衙役們再次給王媼上刑具。

  盧兆安百般眷戀地看著王媼,只恨身不由己,掙扎了好一會,白著臉說:「別欺辱她。我、我說的都是實話。」

  藺承佑抖了抖身上的雞皮疙瘩,法子倒是好,就是忒肉麻,正要繼續發問,時一位名叫黎四的老衙役進來說:「藺評事,外頭有位王公子有急事找你。」

  藺承佑一凜,忙要起身,看看時辰,又謹慎地問:「長什麼樣?」

  「白白淨淨的,模樣很漂亮,嘖嘖,小人頭一次見到這麼好看的公子。」黎四感慨道。

  藺承佑心裡的笑意差點竄到臉上,看來真是滕玉意了,並未急著走,而是故作淡然道:「她身邊帶了幾個人?可說了是什麼事?」

  「身邊還有個彪形大漢,說是有很急的事找藺評事。」

  ▼第109章

  彪形大漢?那就是端福了。

  藺承佑點點頭:「知道了。」

  他重新把盧兆安捆住,起身出了牢籠,順手將王媼鎖到另一個鐵籠中,親自給兩間牢籠上了鎖,交代衙役們幾句,確認沒有什麼不妥之處,這才朝牢外走。

  黎四與同僚們說笑著走到牢籠前的桌椅旁,撩袍正要坐下,眼前人影一閃,有人狠狠扣住他的喉嚨,一下子把他提溜了起來。

  對方身形快如鬼魅,縱算黎四身手不差,也是始料未及,當即被掐得雙眼暴突,手中那團已然探出半截的銀絲,更是驟然落到地上。

  「誰派你來的?」藺承佑眼底滿是寒霜。

  黎四的五官扭曲成一團,他似乎鬧不明白自己到底哪裡露了餡兒,眼神中有陰戾,更多的是詫異,困惑歸困惑,卻沒忘記回擊,右掌灌滿了內力,大力劈向藺承佑的前胸。

  藺承佑抬腕就是一個手刀,重重擊向黎四的手腕,同時屈起右膝猛力一撞,正中黎四的胸腹。

  黎四咽喉被鎖,內力和速度均受壓制,躲開了上鋒卻沒能躲開腹部那一記,脊背往後一弓,仿佛五臟內腑都被擊碎,兩膝抖動不已,差點跪倒在藺承佑面前。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等衙役們回過神來,紛紛拔刀上前。

  「別過來。」藺承佑喝道,「蓋住牢籠,防他給犯人釋毒煙。」

  「是。」衙役們改而跑到牢籠外,飛快把籠周圍的幕布放下。

  藺承佑為防黎四咬毒自盡,從袖中抖出銀鏈讓其鑽入黎四的口腔,等左手騰出空,便抬手撕下黎四臉上的人皮面具。

  黎四仍死死瞪著藺承佑,仿佛在質問,我到底哪裡露出了破綻?

  藺承佑一哂,敢假借滕玉意的名頭,也不問問自己配不配。滕玉意出門在外時比誰都謹慎,從前扮作男裝時就很難讓人認出本來相貌,最近出門臉上更是少不了一副人皮面具。這假黎四為了引他出去一再強調王公子貌美,殊不知恰好是這個露了破綻。

  「外頭說不定還有同夥,趕快到外頭把人拿下。」

  「是。」幾個武功最高強的衙役領命而去。

  這邊一扯下黎四的面具,黎四的嘴邊就溢出一股黑血,顯然來之前就已經服過毒了,不受傷則已,一旦體內氣血湧動,立刻會毒發身亡。

  面具撕下來,空氣裡彌漫開一股不可捉摸的氣味,藺承佑瞬即屏住呼吸,果然有詐,那味道似有似無,稍縱即逝,不像毒霧,但又說不出的古怪。好在很快就消散了,底下是一張陌生的臉龐,衙役們愕歎不已:「我說黎四今晚看著比平時消瘦些,我還以為自己眼花了,原來竟是假的,是為了劫獄還是為了滅口?還真是防不勝防。」

  「我記得黎四之前說要出去吃個飯。」藺承佑開始搜查「黎四」的屍身,「你們快到附近找一找,說不定黎四已經遇害了,另外趕快通知兩位寺卿,說有奸黨意圖劫獄,獄中需重新佈防。從今夜開始,幾重門卡處均時刻需留人把守,不論何人進來,都需先仔細搜身和檢視面容。」

  檢查完「黎四」的屍身,藺承佑厲目看向牢中的王媼,看樣子,因為他網住了一條大魚,那位一向沉得住氣的幕後主家,終於按耐不住要正面跟他打交道了。

  細想剛才那一幕,委實令人膽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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