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宮闈 > 攻玉 | 上頁 下頁
三八〇


  杜庭蘭自是過意不去,看老媼說死不肯去醫館,只好取出一個小錢袋,把裡頭的幾緡錢給了老媼的孫子。

  這回換老媼過意不去了,杜庭蘭心知老媼有顧慮,便含笑說她的孫兒生得可愛,這錢是給小郎君買吃食的。

  老媼這才眉開眼笑接了。

  姐弟倆轉過身,就看到不遠處有個穿紫衣的少年郎笑看著這邊,眼神溫和可親,氣度也雍容不凡。方才那一幕,都被這人瞧見了。

  杜庭蘭姐弟在樂道山莊見過太子,不由詫異相顧:太子殿下。

  太子像是獨自出門閒逛,白龍魚服,身邊只帶了幾個隨從,這種情況下不好貿然上前行禮,姐弟倆只好裝作沒認出太子。

  走了沒多遠,杜紹棠看到路邊有個商販賣蒸梨,興沖沖地說:「阿姐最愛吃這個了,阿姐你等一等,我去買兩碗。」

  杜庭蘭只得停下腳步。

  經過方才那一遭,杜紹棠生恐再踩到旁人的腳,明明到了人堆外,卻遲遲擠不進去。

  杜庭蘭惦記著去找滕玉意,見狀便要喚弟弟出來,可就在這時候,有幾個人走到小攤前,一口氣買下了好幾碗蒸梨,太子回身把兩碗遞給杜紹棠,笑著說:「杜公子,拿著吧。」

  杜紹棠呆了一呆,他本以為太子一行早就去了別處,沒想到竟也到了此處,不好拂太子的意,於是恭謹地接過梨碗,道過謝之後,逕自從人堆裡出來,把其中一碗給了姐姐。

  杜庭蘭疑惑歸疑惑,也只能一頭霧水收下這份好意。

  有了這碗蒸梨的交情,太子順理成章與姐弟倆同行。

  「杜公子在國子監念書?念了幾年了?」

  太子的聲音宛如清風。

  杜紹棠一貫膽小,這會兒早嚇得魂不守舍了,抬袖擦汗時,下意識瞟向阿姐,結果沒對上阿姐的眼神,卻瞥見了不遠處的霍丘,自從玉表姐把霍丘派到他身邊,霍丘是朝乾夕惕,連一次差錯都未出過,想想這可都是玉表姐調教出來的人,而玉表姐只比自己大四歲……

  以往他事事都聽爺娘和阿姐的,這段時日他指派了霍丘不少事,漸漸習慣了自己拿主意的感覺。

  他定了定神,試著按照自己的想法回答道:「某五歲開蒙,已在國子監念了六年書了。」

  太子溫聲說:「杜家子弟個個芝蘭玉樹,令尊更是才貫二酉,聽聞杜公當初進士科得了第一等,卻因作了一篇《百姓苦》的長賦被吏部的昏官貶謫出了長安,我有幸拜讀了這篇長賦,別的官員慣于歌功頌德,令尊卻字字為百姓叫苦,可惜這篇長賦並未傳到我阿爺手裡,就被當年那位昏庸無能的顧尚書擅自壓下了,這事……杜公子可聽說過?」

  杜紹棠暗暗捏了把汗,那是阿爺仕途的重大轉折點,原本前途無量,自此跌落穀底,這話事關杜家前途,絕不能隨意作答,他一時拿不定主意,只好求助似的看向阿姐。

  太子看在眼裡,不免有些懊悔,本想隨便找些話頭,沒想到叫姐弟倆如臨大敵。

  杜庭蘭察覺弟弟求助的視線,面上沒吭聲,脊背卻挺得更直了。

  杜紹棠心裡一亮,斟酌著字句道:「阿爺常說身為朝廷官員,第一要義是為聖人和百姓分憂,越是明君,越能納諫如流,所謂『法有所失,卿能正之』。正因為聖人是一位視民如子的明君,阿爺才敢秉筆直書。」

  太子微微笑了起來,這番話不卑不亢,頌揚君主的同時,也再次剖白了杜家人的忠直心腸。

  他聽說杜裕知性情太過耿直,常常面折人過,這樣看來,杜紹棠似乎要比父親柔和一些,外圓內方,尤為可貴。

  是了,杜夫人出身太原王氏,姐弟倆的性子許是隨了母親,難怪杜庭蘭那樣溫柔敦厚。

  杜庭蘭心中更是百味雜陳,阿玉總說要弟弟獨當一面,她和阿娘卻總是不放心,如今看來她和阿娘錯得太深了,這世上哪有離不開護翼的小鳥,仿佛就是一刹那間,弟弟就長大了。

  就不知太子接下來還會問什麼,不過看樣子她不用時刻懸著一顆心了。

  太子不免有些無奈。

  怪他,他這也是第一次同小娘子搭訕。

  阿娘別的事都管得松,唯獨在未來兒媳的事上分外留心,遷入東宮前,他身邊沒有侍婢,遷入東宮後,宮裡亦只有些年長的嬤嬤。

  不只如此,阿娘還叮囑幾個兒子以阿爺為典範,一生不許納妾。

  太子心裡很清楚,當年正是因為先帝身邊側妃多,才致使繈褓中的阿爺險些遭了毒手,阿爺深惡後宮爭寵,多年來從未納過妃嬪,他們自小將阿爺對阿娘的專情看在眼裡,也覺得這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到了今年,他在阿娘的要求下開始留意長安這些仕女,原本他因為滕紹的緣故對滕玉意萬分好奇,不巧在樂道山莊那一晚滕玉意風疹發作,他沒能瞧見滕玉意的長相,倒是被杜庭蘭吸走了全副心神。

  從前只是遠觀,剛才卻近距離窺見了杜庭蘭的相貌,風一吹,那薄薄的紗簾壓根擋不住什麼,杜庭蘭瓊鼻櫻唇,生就一雙彎月般的眸子。

  他從來沒見過那樣溫柔清澈的眼睛,一望之下,心跳止不住加快。

  看出杜紹棠有些局促,他決定轉移話題,笑道:「那邊有說變文的,要不過去聽聽?」

  姐弟倆同時松了口氣。

  就當這時,大批人潮朝青龍寺門前的拱橋湧去,杜庭蘭始料未及,差點被人群沖倒。

  杜紹棠身軀單薄,自是護不住阿姐,霍丘被隔在了三尺之外,一時也無法近身,杜庭蘭被身後的人潮不斷推擠,即將跌倒的一瞬間,被人伸手穩穩扶住了。

  杜庭蘭狼狽抬頭,恰好對上太子的眼睛,太子鬆開手道:「那邊好像出了什麼亂子,過去瞧瞧吧。」

  杜庭蘭自是感激不盡。

  可是越往前走,她心裡的疑惑就越濃,無論人群多麼擁擠,只要碰到走不動的時候,太子總能不動聲色幫她擋一擋。

  她自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只有格外關注某個人,才會把對方的舉動全看在眼裡,還有今晚太子未免出現得太巧,青龍寺戲場那樣大,太子卻一直與他們同路。

  她越琢磨越心驚。

  好在一到事發的地點,太子就自發與他們分開了。

  ***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