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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三


  「既然有那麼多模糊不清之處,不如先從明朗之處入手。」藺承佑點了點錄簿上的某一處,「行兇手法——明。胡季真是被人抽掉了一魂一魄才變成現在這樣的,這是一種取魂的邪術。」

  嚴司直點了點頭,依照藺承佑的思路寫下第一行。

  藺承佑又道:「行兇時辰——明。胡季真是上月的二十出的事,確切地說,是他同好友們從慈恩寺回來後被害的。當日他未時末與最後一位友人分手,回到胡府已是申時末,而且一回府就發了病,所以兇手只能是在未時末——申時末這兩個時辰之內動的手。」

  嚴司直再次頷首。

  「行兇地點——明。」藺承佑說,「胡季真是在醴泉坊的得善大街與友人們分的手,那地方離胡府所在的義寧坊只隔一條街。胡季真僅被人抽掉了魂一魄,最初的半個時辰面上看不出端倪,兇手應是一直跟在胡季真的後頭,所以能操控胡季真騎馬回家,但行兇的地點不會離胡府太遠,因為若是拖得太久,胡季真會露出越多端倪,由此可見,行兇之處就在醴泉坊的得善大街與義寧坊附近,甚至就在半個時辰的腳程內。」

  嚴司直寫下第三條。

  頓了頓,他凝眉道:「那……最關鍵的行兇動機呢?胡季真在國子監念書,今年才十四歲,性情雖耿直,心腸卻很柔軟,聽說平日連府裡下人都捨不得斥責,他父親胡定保在兵部任侍郎一職,也是外圓內方之人。要說盧兆安有加害胡季真的動機……是,屍邪闖入成王府那一晚,盧兆安是只顧自己逃命把胡季真關到門外,但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即使胡季真到處宣揚,盧兆安也可以說這是胡季真的一面之詞,僅憑這一點就害人,會不會風險太大,而且我們至今沒發現盧兆安會邪術的蛛絲馬跡。」

  藺承佑抽出底下的一份記錄:「加上這個是不是就清楚一點了?胡季真的同窗好友杜紹棠那日去胡府探望,結果胡季真似是被好友關心自己的舉動觸發了記憶,受驚之下居然吐出了一句話:『別過來,我什麼也沒瞧見』。那句話是他犯病以來唯一一句口齒清楚的話,如果不是胡言妄語,那麼很可能是他被害前最強烈的一個念頭。」

  嚴司直望著那一處:「難不成胡季真是因為不小心撞破了什麼才被害?這樣說來,動機倒是稍稍明朗些了。」

  藺承佑:「這些年邪術一黨為了躲避朝廷的追查,甚少用取魂術害人,那日用這法子對付胡季真,想來也是迫不得已。直接殺死胡季真,必定會驚動大理寺和朝廷,用這種取魂術害人就穩妥多了,受害人面上與痰迷心竅症差不多,就連尋常的僧道也休想看出不妥,要不是胡定保病急亂投醫央我上門探視,誰也不會知道胡季真是被人蓄意謀害的。」

  嚴司直思索:「可那日胡季真都快走到家門口了,又能撞見什麼要命的把柄?當時並未天黑,坊街上到處是人。」

  藺承佑靜靜琢磨了下,隨手找了一卷竹簡在上頭勾畫:「從他驅馬走到得善大街來看,他是打算直接回家的,但不知為何又臨時改了主意,附近並無店肆,也不大像要臨時去買東西,平日像這種情況,一般都是——」

  嚴司直一愣:「半路撞見了熟人?或是被什麼人攔住了?」

  藺承佑想了想:「無故被人攔路,胡季真必定不肯下馬,雙方一起爭執,少不了引起旁人的注意,可當日這兩個路口沒人起過爭端,查問附近的酒肆,也證明胡季真當日並未與人進店喝過酒,所以很有可能是某個人或是某件事引起了他的注意,胡季真或是悄悄驅馬跟隨那人,或是被那人邀請到自己家中,再然後,胡季真就撞見了一些不該見到的東西,並因此被害。」

  嚴司直望著桌上的竹簡,藺承佑在上頭畫了代表胡季真和座騎的一人一馬,以及這一人一馬走過的路段。

  藺承佑接著在那個小人的西北角和東北角各畫了一處宅子,一處是普寧坊,一處是修祥坊。

  他先指了指普寧坊:「盧兆安現今就住在普寧坊,恰好就在得善大街的西北角。」

  又指了指東北角的修祥坊:「那日他又在修祥坊的英國公府赴宴,碰巧也不遠,他如果藉故從席上出來,是有可能與胡季真相遇的。」

  嚴司直:「所以藺評事還是懷疑此事與盧兆安有關?」

  「胡季真往日從未與人結過仇,近日唯一起了齟齬的似乎只有一個盧兆安,胡季真原本極為仰慕盧兆安,屍邪闖入成王府當晚,他甚至把保命的符籙主動交給盧兆安保管,怎知一到生死攸關的當口,盧兆安就暴露了本性,過後胡季真一定會失望到齒寒,嚴大哥,假如你是胡季真,你因為此事耿耿於懷,某日突然在街上看見盧兆安,你會怎麼做?」

  嚴司直斟酌著說:「胡公子才十四歲,為人又耿直,就算不好直接跑到盧兆安的住處興師問罪,私底下撞見也未必忍得住……憤慨之下大約會當面質問盧兆安為何如此。」

  說到此處,嚴司直一滯:「你是說,當日胡季真原本要回家,不料在街上撞見了盧兆安?但這樣也沒法證實盧兆安與此事有關。」

  藺承佑點點頭:「就像嚴大哥說的,假如胡季真只是驅馬在大街上隨便走走,又怎會撞見什麼要命的把柄,依我看,這件事很有可能發生在暗處,以胡季真磊落的性子,絕不可能隨意跟蹤陌生人,碰上盧兆安就不一樣了,胡季真想起那晚的事心頭火起,按耐不住上去找麻煩,不巧撞見某件了不得的事,也許在盧兆安的家中,或是在某個偏僻的巷尾。胡季真也意識到自己撞見了不該看到的東西,所以就有了那句『別過來,我什麼也沒瞧見』。」

  嚴司直仍覺得匪夷所思:「盧兆安一門心思要入仕,這段時日頭上時刻懸著一把刀,哪怕內心再虛偽,也必定謹言慎行,我想不明白胡季真能撞見盧兆安什麼醜事,只要沒有作奸犯科,諒也掀不起什麼大的波瀾。盧兆安就不能用銀錢賄賂胡季真,或是央求胡季真莫要宣揚此事?無論怎樣都比冒著風險害人要強。」

  藺承佑:「別忘了胡季真是兵部侍郎的兒子,有些事一旦被撞見,牽連的可就不只盧兆安一人,兇手認為胡季真必須變傻變瘋,那人說不定還覺得自己手下留情了。」

  嚴司直呆了一呆。

  藺承佑笑笑:「一切只是猜測。但光從取魂這一條來看,這案子就不可能簡單,此事也許不只是因私怨而起,而是牽扯到更廣的事,所以這案子我們不但要查到底,還要放在近日要案的第一位。」

  嚴司直神色益發凝重,提筆在「行兇動機」後頭,細細寫下了方才的推論。

  又道:「對了,盧兆安當日在英國公府赴宴,可有人能證明他中途離過席?還有,可找到了盧兆安會邪術的證據。」

  「當日盧兆安幾個才子為了鬥詩去了花園,有一兩個時辰不在席上,這一點英國公府的下人可以作證。至於後一點嘛——如果胡季真撞見的不只一個人,用邪術害人的興許是盧兆安的同夥,只不過目前我們只有一個可疑對象,所以只能從盧兆安身上入手。」

  這一點,只能從盧兆安寫給杜庭蘭的那遝信裡找痕跡了。

  早前藺承佑匆匆看了眼,這幾封信還是去年在揚州時寫的,大多是些清新雄健的詩句,無論還是詠物,每一首都錯彩鏤金。

  看過之後,藺承佑不得不承認,哪怕在遍佈碩學之士的長安,盧兆安也是最出類拔萃的那幾個,會引來杜娘子和鄭家的女兒的青睞,絲毫也不奇怪。

  只是此事畢竟事關杜娘子的名聲,就算從信上窺到了端倪,也得借用別的方式證明盧兆安會邪術。

  嚴司直一心辦案,眼看藺承佑把案件思路一一理清了,便信心百倍地放下筆:「先前我只在義寧坊得善大街那一帶盤問過,看來今日還得到普甯坊盧兆安賃的宅子附近問一問了。藺評事,你我一起走。」

  藺承佑笑道:「我今日有點事,恐怕去不了,嚴司直先走一趟,下午等我回來再去普寧坊轉轉。」

  嚴司直一怔,藺承佑是天潢貴胄不假,但只要有案子待查,往往比他還要拼命,冷不丁一看,藺承佑仍望著桌上的案宗,眼底卻好似蘊著一點笑意。

  嚴司直想起那些日子藺承佑那古怪的問話,一個念頭從心底裡冒了出來,莫非他猜的沒錯,藺評事真有心愛的小娘子了。

  他決定試探一下:「藺評事有別的案子要查?」

  藺承佑在心裡想,今日是例外,誰叫滕玉意在明月樓等他,

  他幫滕玉意準備了一窩厲鬼,絕聖和棄智不靠譜,他決定親自帶她去除祟。

  想想日後,滕玉意進了書院,再想見她一面就只能是晚上了,晚上倒也不耽誤白日查案,不過嚴司直這邊必定得打招呼,因為次數多了不可能瞞得過去,不如直說自己有點私事,也省得臨時找藉口。

  他放下竹簡便要接話,正當這時,外頭有衙役道:「有案子來了。」

  到了外頭,果見兩名衙役抬著一具白布蒙著的屍首穿過前庭。

  幾位年輕官員暗暗搖頭,才閑了兩日,又有案子了。

  有位姓王的司直隨口問道:「何處送來的?」

  衙役忙回:「城北義寧坊送來的,死的是個小娘子,說是昨日同女伴們一同去楚國寺附近遊玩時,中途突然失蹤了,同伴們找了半天,結果發現這小娘子死在了附近的一口井裡,聽說才十三歲,說起來怪可憐的。」

  一面說著,一面抬著屍首往後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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