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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九


  皇帝有些動容:「哦,你且細說說。」

  「此人把莊穆和舒文亮推到大理寺面前,無非是想讓我們順著往下查。如果查出來彭震真有反心,朝廷這邊的動作必定瞞不過彭家,朝廷一動,彭家也會做出反擊。

  「假如彭震並無反心,朝廷這樣明察暗訪,無疑也會成功挑起彭家與朝廷之間的罅隙。所以無論朝廷接下來怎樣做,這件事都會為日後埋下禍根。侄兒在大理寺辦過這麼多案子,頭一回見到心術如此縝密之人。」

  皇帝默然許久,頷首道:「所以你在利用莊穆『越獄』一事成功引出宋儉後,一直將莊穆那枚棋子扣在牢裡不動,是因為知道一動就等於中了對方的圈套?」

  「是。」藺承佑說,「侄兒可以利用莊穆做局,也能保證這個局逼彭家露出馬腳,但別指望皓月散人的幕後主家會有什麼舉動。接下來彭家無論是順勢造反,還是暗中做別的舉措,都只會造成朝廷與彭家相互博弈的局面,皓月散人那一派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坐山觀虎鬥,侄兒是覺得,與其急著逼彭家露出馬腳,不如先查清皓月散人背後那個人到底是誰。

  皇帝按耐不住起身踱步,慢慢將腦中的思緒徹底理清,這才沉聲道:「好孩子,難為你想得這般周全。如果此事真與彭家有關,這其中的緣故也不難猜,這些年朝廷屢屢抑藩振朝,彭氏父子應是不願將兵權盡歸朝廷,所以才有了反心,淮西道如今已有十幾萬兵力,又與山南東道、淄青等互為奧援,倘若他們在長安也暗中安插了人馬,反旗一舉,朝廷少說要兩三年才能平叛。

  「而另一位幕後主家既然急著想逼彭家造反,說明此人也早有不軌之意,朝廷一旦與淮西道開戰,此人說不定會趁勢謀逆,京中兵力一空,此人的勝算會大為增加,所以你的顧慮不無道理,與其急著對付明面上的彭家,不如先將暗處的另一人揪出來,只是有一點,假如莊穆真是彭家的棋子,讓這枚棋子長期呆在大理寺的牢中,彭家定然會日夜不安,伯父覺得,哪怕不用莊穆做局,也得趕快找個藉口將這枚棋子從牢中放出來。」

  藺承佑正色道:「侄兒正是這麼想的——」

  順便將自己打算將莊穆順理成章「釋出」的計劃說了。

  伯侄二人細細商議了一番接下來的舉措,待事情差不多議定了,就聽到外頭傳來昌宜和阿芝的咯咯笑聲,皇帝這才想起師父還有事要對自己說,溫聲對藺承佑說:「先說到這吧,我們出去尋你師公。」

  不一會在外頭魚池邊尋到了清虛子,皇帝過去扶著師父的胳膊:「您老人家有話要跟阿寒說?」

  清虛子側目看了看那邊的藺承佑:「到裡頭說去吧。」

  藺承佑摸了摸下巴,師公該不是要跟伯父說他的事吧,忽聽那邊亭子裡皇后道:「阿大,過來,伯母有事問你。」

  這邊皇帝扶著清虛子進了裡殿,擺手再一次屏退宮人:「是不是要說佑兒的事?昨日您令人送話說這孩子有了心悅的小娘子,我聽了高興了半夜,可今早到觀裡一瞧,這孩子後頸的蠱印未消。」

  清虛子神色凝重:「所以說這件事透著古怪,不知你還記不記得,百年前弄出這絕情蠱的邪道邪道名叫不爭散人。」

  阿寒點點頭:「這名字大約是取自『不爭之德』了。」

  清虛子冷哼:「名為『不爭』,幹的卻全是背德損人的齷齪事。無極門那位乾坤散人的一身臭本事,有一大半是承襲自不爭散人這一脈。這賊道因為對一個娘子求而不得才想出這樣的符蠱術,將其寫成秘籍自是為了讓後人跟他一樣為情字折磨,佑兒自中蠱後,每年頭痛發作一次,可到了該曉事的年紀,還是對小娘子動了情,我知道這孩子喜歡上滕娘子以後,這幾日是喜憂參半,喜的是再厲害的蠱術也壓不住一個人的心念,憂的是這蠱蟲至今還在他體內,蠱蟲一日不除,就沒法預料其中的變數。今年又到了這孩子的情劫之年,唉——」

  阿寒:「您老人家是擔心這孩子會吃大苦頭?」

  清虛子:「不爭散人缺德至極,為師是怕這個蠱毒沒那麼簡單。」

  阿寒思考片刻,樂觀地說:「我倒是覺得,您老人家不必過於憂慮,您不是給佑兒算過卦嗎,這孩子一生順遂,哪怕中途栽幾個跟頭,末了也會逢凶化吉的,原先我們擔心他一輩子都無法動情,現在他又有了中意的小娘子,最大的擔憂也沒了,蠱蟲除不去又如何,興許也只是每年頭痛一次,您與其憂心忡忡,不如先放寬心,說不定這孩子日後會有什麼際遇,且走一步看一步。」

  說話間從外殿飄來孩子們歡快的笑語聲,這笑聲極富感染力,連帶著清虛子神色也鬆快了幾分,他默然半晌,長長歎口氣:「那就先瞧著吧,聽說滕娘子的名字也在香象書院學生名單裡頭?把這孩子的生辰八字給我吧,我來替她瞧一瞧。」

  阿寒看著師父的神色變化,心頭也是一松,忙扶師父起身:「好。」

  ***

  皇后笑眯眯問藺承佑:「瞧上滕娘子了?」

  藺承佑臉皮厚歸厚,被長輩這樣兜頭一問,還是有點不好意思,幸而亭子裡沒旁人,就連阿芝姐妹倆都在外頭跟太子和皇叔玩。

  「是。」藺承佑點頭笑道,一邊說一邊給自己倒茶。

  劉冰玉就等著侄子親口承認呢,聞言大喜過望,欣然撫掌道:「這可是天大的喜事!是不是想求伯母指婚?別急,伯母馬上給你和滕娘子指婚。」

  藺承佑剛將茶盞舉到唇邊,聽到這話一口茶險些噴出來,忙放下茶盞,清清嗓子道:「等等,等等,伯母您別心急,侄兒是瞧上她了,可她還沒瞧上我呢。」

  劉冰玉一愕,這才發現藺承佑臉都紅了,她笑靨越發深,忍笑點點頭:「伯母懂了,現在只你這孩子一廂情願?」

  藺承佑即便再不想承認這事,也得點頭承認,點完頭一抬眼,發現伯母似在忍笑,他怪不好意思的:「伯母,您別光顧著笑話侄兒啊,您最懂小娘子的心思了,侄兒今日進宮,就是想請教伯母,有什麼法子讓滕娘子也喜歡上侄兒。」

  劉冰玉興致勃勃地問:「滕娘子現在可有心上人了?」

  藺承佑下意識望向亭外,魚池邊,皇叔正耐心幫阿芝摘花,那晚滕玉意一心想著把紫玉鞍送到他手裡,紫玉鞍還沒送出去,又怎會在致虛閣與皇叔相約,所以當時那一幕,不過只是湊巧罷了。

  「她——應該是沒有心上人。」

  劉冰玉對這個答案似乎不大滿意,追問道:「到底有還是沒有?」

  藺承佑暗忖,滕玉意那麼倒霉,光是避難就夠她忙活的了,這段時日他又是救她又是教她防身本事的,她連他都沒相中,也絕不可能瞧得上別人。

  「沒有,絕對沒有。」這回換了肯定的語氣。

  劉冰玉忍不住在心裡又笑了起來,面上卻很嚴肅:「你先得確認她有沒有心上人,滕娘子才及笄,這個年歲的小娘子喜歡某個郎君,無外乎是才華和相貌叫她傾心——」

  說話間作勢端詳侄兒,論理很難有小娘子瞧不上這孩子的相貌,才能和本事麼,那就更不用說了,就這樣也沒讓滕娘子動心,該不是這孩子脾性不對滕娘子的胃口吧。

  看來這孩子的癥結出在脾性上,她想了想,委婉地說:「滕娘子沒對你一見傾心,說明比起皮囊和才能,她更在意男子的脾性。要叫滕娘子對你動心,你首先要拿出誠意來,當年伯母喜歡上你伯父,就是覺得你伯父靠得住。你聽好了,第一條,你得在滕娘子面前格外有耐心。」

  藺承佑眸光一盛,昨晚任他想破了腦袋,也想不通為何滕玉意沒瞧上他,原來答案在這裡。

  從前他好像是對她不夠有耐心。

  他琢磨了一下,頷首道:「侄兒懂了。要對她有耐心。」

  「第二條。」劉冰玉又道,「你得叫她知道你很在意她。」

  噫,這個也簡單,叫她知道那匹赤焰馬是他送她的就好了,這個足夠證明他早就在意她了吧。

  藺承佑認真點頭:「明白。」

  「第三,你得學會遷就她。」

  嘖,這個更簡單了,不就是打不還口罵不還嘴嗎,滕玉意以前也沒少在他面前發脾氣,只要她不太過分,橫豎他都依著她好了。

  「懂。」

  末了劉冰玉做總結:「做到以上這三點,伯母相信滕娘子就會對你改觀了。」

  藺承佑充滿信心地說:「侄兒明白了。」

  劉冰玉狐疑地看著侄兒:「真明白了?」

  「真明白了。」

  從前是他大意了,原來這事這麼簡單。

  這有何難。

  他敢肯定,不出十日滕玉意就會對他傾心的。

  劉冰玉還是不放心:「你光心裡明白可不夠,你得確保每一條都能做到。」

  「能。」極為篤定的口吻。

  劉冰玉略一踟躕,這孩子自小聰明過人,想來是真懂了,於是臉上喜色又添一層:「你和滕娘子平日也沒什麼機會見面,不過別擔心,伯母自有法子。正好你伯父讓伯母安排香象書院這群女孩子去驪山遊玩,到時候各家的公子也會前去,別怪伯母沒提醒你,你自己好好想想到時候該怎麼做。」

  藺承佑在腦中盤算一番,笑著說:「侄兒知道該怎麼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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