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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五


  藏機和尚顯然沒料到緣覺方丈如此平靜,臉上表情有些迷茫,忽然一個晃眼,才驚覺緣覺方丈身軀前橫趴著一人,那是一個年輕和尚,手拿禪杖身著袈裟,胸口血肉模糊,已然沒有氣息了。

  藏機低頭看向掌心,他手裡握著的,原來是師弟的心,師弟為了救師父,硬生生擋了他這一掌。

  緣覺方丈:「你師弟能以身正道,你能否?」

  藏機嘲諷地指了指師弟的屍首,大笑道:「你傳他衣缽,他救你性命,有往有來,何言正道?!你瞧他,到死都捨不得脫下這袈裟放下這禪杖。愚癡至此,死不足惜。」

  緣覺方丈憮然垂淚:「孽畜竟如此執迷不悟。你師弟自知阻止不了你大開殺戒,甘願代師赴死。臨死時手持禪杖,只因禪杖中的佛力可以滌清他心中怨念,死時不懷怨念,你便少一分孽障,少一分孽障,就不至於墮入地獄道。他處處殫精竭慮,只因不願看你成魔!」

  藏機表情滯住了。

  「你邪見障重,煩惱根深,而你師弟邪來正度,惡來善度,師父為何不傳你衣缽,你還不能悟嗎?」緣覺方丈斷然喝道。

  藏機腳下一個趔趄,頹然跌下蓮花台。

  隨後他舉著兩隻鮮血淋漓的胳膊,痛苦地哀泣起來,再起身時,已然化作當年那個眉清目秀的小和尚,雙手合十,木然跪在蓮花台前。

  緣覺方丈道:「你一念惡,滅萬劫善因,他一念善,即生大智慧。你入佛門時所求的大智慧,被你親手毀棄。阿彌陀佛,從前所有惡業,悉皆懺悔,願一時消滅,永不復起。」

  藏機熱淚盈眶,納首參拜:「弟子悉皆懺悔,永不復起。」

  緣覺方丈帶頭敲起木魚,林中梵音再次響遏行雲,陣中黃光隱現,天空巨雷滾滾。

  忽聽陣中傳出怪叫聲,那叫聲淒厲怪異,仿佛能將人的心脈震碎。幸而緣覺方丈等人的梵音也隨之拔地而起,很快壓下了那貫腦的魔音。

  伴隨著耐重的陣陣慘叫聲,頭頂隱有雷聲滾動,風中怪雨忽至,好在僧人的梵音響徹雲霄,亦是寸步不讓,兩廂對峙間,但見陣中黃光一熾,林中陡然安靜下來,風停了,雨歇了,周遭再無怪響。

  再看陣中,既無那高大和尚的身影,也不見那瘦小沙彌,地上只有一枚雞蛋大小的黝黑色物事。

  林中起先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一陣歡呼聲,絕聖和棄智率先歡叫起來,跑到清虛子面前道:「師公!師兄!降魔了!我們降魔了!」

  一面說一面歡樂地摟住師公,兄弟倆的笑聲極富感染力,眾人松了口氣的同時,也都露出慶倖的笑容,今晚他們被迫在魔掌下待了半晚,個個命懸一線,懸心了這麼久,總算可以暢快地喘氣了。

  滕玉意更是高興,只遺憾沒能親手給耐重補上一劍,不過能在這樣的大邪魔手下死裡逃生,也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藺承佑高興歸高興,更好奇那石頭是什麼,縱身從樹梢上躍下,走到陣法前把那古怪石頭撿起。

  看著像舍利子,他納悶:「這等邪魔也有舍利子?」

  清虛子走到近前看了一晌,沒瞧出是什麼,只好沖緣覺方丈道:「老和尚,別在蓮花台上端著了,過來看看這東西。」

  緣覺方丈撣了撣袈裟,不緊不慢走過來,接過那東西靜靜看了一晌,居然也搖頭:「老衲也不知這是何物。」

  ***

  天亮時,眾人從寺裡出來。

  滕玉意昨夜只歇了兩個時辰,精神卻好得出奇,主僕一行出了梨白軒,半路遇到了彭花月等人,抬目一望,唯獨不見段青櫻,想來已經離寺了。

  彭氏姐妹一副劫後餘生的模樣,熱絡地牽起滕玉意的手。

  「上回方丈說我們三個命中帶劫,經過昨晚這一出,這劫算是過去了吧。」

  三個人並排一走,甬道一下子變得狹窄了,李淮固含笑搖了搖頭,順勢往後一挪,走了沒多遠,春絨被腳下石頭絆了一下,手中包袱被顛散,從裡頭掉出一包東西。

  李淮固扭頭瞧了瞧,見是一包花瓣。

  碧螺彎腰幫春絨撿了起來:「娘子也沒說要留著,要不就扔了吧。」

  「別扔,萬一回頭要做點心呢。別忘了在揚州的時候,娘子年年都要做一回鮮花糕的。」春絨說話時不經意看了眼前方的李淮固,想起當年這位李三娘也常來府裡玩,娘子做的點心,這位李三娘還吃過呢。

  轉眼間到了寺門口,滕玉意沒看到阿爺,倒是看到藺承佑在與緣覺方丈等人說話。

  藺承佑頭戴玉冠,身上換了件乾淨的圓領玄色寶相紋錦袍,那烏沉沉的暗色錦紋與裡頭的雪白襌衣衣領相互映襯,看上去居然比藺承佑平日那些顏色鮮亮的襴衫更惹眼。

  滕玉意有心跟藺承佑道個謝再走,眼看周圍全是人,也就打消了這念頭,待要收回視線,忽然發現藺承佑嘴巴底下有個傷口,靠近下頜角,顏色殷紅,儼然已結了血痂,估計是對付耐重時不小心傷到了。昨晚月色昏黑看不出,今早雖下了點綿綿春雨,日頭卻很足,因此一眼看就能看出來。

  這時端福過來說老爺要過來親自跟方丈和藺承佑等人道謝,讓滕玉意直接上車等。

  出了寺門口,果見阿爺在馬上等著她,有阿爺親自替她感謝藺承佑等人,自然比她本人感謝更體面,滕玉意略一踟躕,也就高高興興上了車。

  藺承佑本打算一大早就進宮,因為他既要彙報剛破獲的三樁剖腹取胎案,又要整理宋儉被人謀害一事,還要調查莊穆和皓月散人背後的主家,千頭萬緒,一大堆棘手的事等著他去處理,結果因為寺裡昨晚驅魔之後狼籍一片,改而留下來幫著收尾。

  正與緣覺方丈說著話,聽到端福的聲音,回頭望去,就見滕玉意領著下人們出來了,她戴著帷帽,身上披著件綠萼色披風,目不斜視穿過前院,逕自出了寺。

  藺承佑揚了揚眉,也不過來跟緣覺方丈打個招呼,旋即一想,許是看他在不好過來吧。

  忽覺身旁有人瞧他,轉頭看,碰上絕聖和棄智好奇的目光。

  「怎麼了?」

  兩人撓頭:「沒什麼。」

  話雖這麼說,絕聖和棄智心裡卻有些納悶,師兄剛才就那樣望著滕娘子,直到她出了寺都沒收回視線,他們出於好奇也跟著瞧了瞧,沒發現滕娘子有什麼不對勁的,起碼打扮跟平日一樣,手上也沒拿什麼古怪的物件,也不知師兄在瞧什麼。

  藺承佑在寺裡忙了一晌,回到青雲觀已是晌午時分,清虛子這一回,觀裡的氛圍顯見得比平日熱鬧許多。

  昨晚耐重一除,清虛子吩咐藺承佑帶著師弟留下來幫著掃尾,而他自己則連夜回觀歇息,絕聖和棄智沒撈到機會跟師公說話,一進觀就到處找尋師公。

  藺承佑攔住他們:「別找了,師公不在,一大早就去了洛陽。」

  絕聖和棄智大驚:「才回長安又走了?」

  藺承佑一腳踏入經堂:「不是出了靜塵師太的事麼,他老人家去洛陽跟道家大會的幾位道長商量如何善後,過幾日就回來。」

  絕聖和棄智哦了一聲,這還差不多,過幾日就是師兄生辰了,師公絕不可能不在的。

  說話間瞧見桌案上堆著好些錦匣,兩人問觀中負責接禮的老修士,修士笑道:「是滕將軍令人送來的。」

  藺承佑原本要進裡屋,聞言又停下,負手踱過來,拿起一個錦盒問:「裡頭都是些什麼?」

  老修士在廊下道:「差不多都是點心。」

  說著便去忙別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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