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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〇


  彭玉桂等不起,他要親手斬殺這對畜牲。他怕洩露自己的下落,求老和尚和小沙彌替他保守秘密,兩人體諒他的難處,一口答應了。

  離開佛寺的那一日,彭玉桂在妹妹的墳穴前啞然佇立了許久,拿出自己在廟裡做的撥浪鼓,彎腰插到妹妹的墳塋前。

  痛哭一場之後,他把那座小小孤墳留在青山翠穀之中,一步三回頭地下了山。

  「這些年我一邊找尋田氏夫婦的下落,一邊想法子謀生。」彭玉桂眼睛裡佈滿了猩紅的血絲,「離開越州沒多久,我僥倖遇到一位叫賀恩的洛陽商人,那一年他剛痛失愛子,看我聰明老實,又讀過一些書,就認我做義子,讓我跟著他做買賣。我在賀家期間,認識了一位江湖奇人,我看那人本事了得,想方設法拜他為師,苦練數年,暗中習得了一身邪術。五年前賀恩身體每況愈下,看我經營上頗有天分,臨終前讓我頂了他亡子的名字,正式把我變成了賀家的子弟。從那以後,我改名叫賀明生。」

  藺承佑心情複雜,原來如此,當時他派人去洛陽打聽「逍遙散人」的底細時,也順便打聽過賀明生的身份,可光從賀家的戶籍上來看,賀明生沒有絲毫不妥,正因如此,他並未往下深查。

  「等我找到田氏夫婦時,已是兩年前的事了。」彭玉桂嘴角裂開,綻放出惡魔般的笑容,「他們做了那樣的惡事,居然沒受到絲毫報應,既然老天爺不肯動手,那就由我來!」

  彭玉桂鼻骨折斷本就破了相,這些年又有意讓自己發胖,在他第一次在長安郊外的旅舍與田允德相遇時,田允德壓根沒認出他來。

  他坐在旁邊桌上聽田允德和下人交談,才知道田允德年年都往越州採辦繚綾,不光如此,田允德還總去桃枝渡口,那位新納的小妾容氏,就是田允德在桃枝渡口意外遇見的美人。

  彭玉桂聽了幾句,恨不得當場食其肉寢其皮,看來田允德因為當年沒砸出致命的那一下,心裡一直不踏實,年年去桃枝渡口,無非想打聽他彭大郎的下落,一旦得知他還活著,必然會先下手為強。

  追蹤田允德幾日,彭玉桂陸續給田允德招來了附近最兇惡的厲鬼,田允德每晚都被各類殊形詭狀的冤魂糾纏,忍不住胡言亂語。

  彭玉桂聽了田允德的胡話才知道,田允德之所以懼妻,是因為戚翠娥把他們當年做過的事寫下來藏在某處,田允德膽敢負她的話,她就讓天下人都知道他田允德是什麼東西。

  待到田允德被折磨得神思恍惚之際,彭玉桂又使計在田允德的杯底寫下血淋淋的「彭」字,不出所料,田允德當場嚇得魂飛魄散,也不去越州買布了,連夜逃回了長安,田允德這些年食不厭精,本就得了頭風,被厲鬼日夜追殺,不到兩月就一命嗚呼了。

  解決完田允德,就輪到了戚翠娥,於是就有了戚翠娥的自縊之舉,於是就有了那封寫滿「我本狗彘」的懺悔書。

  「可是光殺了他們怎麼夠?」彭玉桂目光慢慢滑過每個人的臉龐,「就這麼死了,是不是太便宜他們了?換作是你們,你們會怎麼做?!」

  眾人沉默著,因為沒人能給出答案。藺承佑啞然望著彭玉桂,神色遠比平日複雜。

  彭玉桂雖是詢問的口吻,但顯然有自己的回答。

  「這些當然遠遠不夠,對我而言,田氏夫婦死的那一刻才是復仇的開始。」彭玉桂鼻翼翕動,愉悅地笑了起來,「我把這對豺狼的亡魂拘過來,每晚折磨他們,他們爛泥一般跪在我面前,求我饒了他們。

  「我問田允德,當年為何不肯饒過我們?我揪住戚翠娥的頭髮,問她這些年可有過哪怕一絲愧悔?我阿娘待他們不薄,我阿爺贈金助他們渡過難關,寶嬌當年才五歲,出事前一口一個『姨父、姨母』,他們把她扔到水裡的時候,可有過哪怕一絲不忍?!」

  他眸中泣血,狀似癲狂。

  伴隨著他的控訴,夜風裡也開始夾雜嗚嗚的聲響,乍聽去,像有人在哀聲啼哭。

  「還好世上有那樣高妙的邪術。」彭玉桂眼中閃動著淚光,吃吃怪笑,「托賴七芒引路印,我可以不慌不慌地折磨他們。我挖了他們的舌頭,斬斷了他們的雙手。日後不論他們再投胎多少次,生下來都是殘缺模樣。可惜我學藝不精,不知道底下還鎮著邪魔,不然只差一次,我就能把它們的雙足也斬斷了。」

  每說一句,彭玉桂猙獰的五官就舒展一分,說到最後,他看著自己的雙手,神色有些迷茫:「做完最後一次,我也就能收手了……」

  「真停得下來嗎?」有人開口了。

  彭玉桂怔了怔,緩緩抬起了眼珠。

  「你的目標是田氏夫婦,但你也開始用邪術害別人了不是嗎?」藺承佑若有所思看著彭玉桂,「你用邪術害死了青芝,用腐心草害死了姚黃。卷兒梨不過是不小心撞見你喬裝的模樣,也被你視作謀害對象,你先是藏下那包毒針,今晚又想假借屍邪的名義挖出她的心臟,倘或真叫你得了手,你的狠毒無情,已經快趕上當年的田氏夫婦了。」

  「不!」彭玉桂臉上的皮肉抽搐了一下,「我與這兩個畜生不同,我有我的苦衷。」

  藺承佑一頓,嘴角慢慢流露出一絲諷意。

  「我有苦衷!」彭玉桂目光散亂,勉強維持著鎮定,「青芝和姚黃早就該死,卷兒梨、卷兒梨——她如果把看到的說出去,你很快就會查到我頭上了,我不想伏法,因為那樣我就回不了越州了。」

  他喪魂落魄道:「我想回越州,回到桃枝渡口,回到一家人當年住過的地方去。」

  藺承佑望著彭玉桂猙獰的面孔,心裡暗覺淒惻,這邪術頗能害人心性,只要沾染上了,沒人能守得住本性,在彭玉桂大仇得報的那一刻,地獄之門已經向他敞開了,殺了第一個,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日後凡是觸犯到切身利益,彭玉桂都會習慣性地用殺戮來解決問題。

  「這世上誰都有苦衷。」藺承佑歎息道,「但當你將屠刀揮向無辜的人的時候,你就回不去桃枝渡口了。

  彭玉桂目光一厲,右手掌猛然翻轉,指尖變得銀亮刺眼,射出一道銀絲般的長線。

  長線直射向藺承佑的咽喉,藺承佑卻不閃不避,滕玉意瞳孔一縮,她認識這東西,細如雨絲卻鋒利異常,碰到即是一死。

  「當心。」她把藺承佑往旁邊一拽,「這東西能要人命!」

  哪知藺承佑早有準備,頭往左一偏,右手的銀鏈一抖,卻反手擊向窗外。隨後一矮身,拽著滕玉意朝房中一滾。

  彭玉桂心下起疑,難道藺承佑慌亂中使錯了方向?來不及多想了,趁項上銀鏈鬆開,趕快逃出窗外才是正經。

  他手上的銀絲能削金斷鐵,只要先逃出去,到外頭再割斷脖子上的銀鏈也來得及。

  哪知剛縱到窗口,銀霜般的月光乍然變了色,一隻金色的闊大羽翼順著窗口探進來,看上去足有半丈寬,緊接著殷紅的巨爪一勾,徑直抓向彭玉桂的脖子。

  彭玉桂慌亂之下射出指尖的銀絲,只恨銀絲細小,翅膀卻太寬大,相觸的一瞬間,僅削下它的幾片羽毛,巨爪抓過來,脖頸上一陣鑽心般的疼痛。

  眼見要血濺三尺,彭玉桂心口一片冰涼,就在這時候,忽覺衣領被人一拽,藺承佑把他拖回了房中,同時右手燃起一道符,飛身拍向那怪物。

  「不請自來,想找死麼?」

  怪物猶如被火炭灼中,尖嘯著往後退去。

  「是金衣公子。」藺承佑迅速在窗前貼上了幾道符,回身囑咐眾人,「此處要對付屍邪,你們趕快隨我去小佛堂。」

  又對滕玉意道:「絕聖和棄智馬上就過來,只要你們不出這道門,短時辰內屍邪別想闖進來。」

  滕玉意大汗淋漓,盯著藺承佑沒吭聲。

  「放心。」藺承佑瞟她一眼,「我答應過的事絕對做到。」

  滕玉意這才滿意點頭,蹲到彭玉桂身邊,查看他手中的銀絲。

  「他傷得很重。」

  彭玉桂頸上鮮血淋漓,正痛苦地喘息,藺承佑從內袖撕下一條,蹲下來壓在彭玉桂的傷口處,又對滕玉意道:「壓著。」

  滕玉意剛拿出自己的帕子,看藺承佑已經率先壓好了,只好將帕子掖回懷裡,接過手重重壓住。

  藺承佑騰出了手,從腰間荷包取出一粒藥丸試圖塞入彭玉桂的口中。

  彭玉桂臉色已是慘白如紙,小心翼翼躲開那粒藥丸,苦笑道:「我剛才沒想傷人,只是想逃走,不過世子說得沒錯,我的所作所為已經背離了初衷,我不能再自欺欺人了,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我死有餘辜,世子不必救我。」

  藺承佑卡住彭玉桂的下頜,二話不說將藥丸塞入他口中,隨後收走彭玉桂手中的銀絲,起身道:「我只負責查案,不負責評斷你是善是惡。命留著,一切都有回轉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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