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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七


  藺承佑望著水池出了陣神,忽而一笑:「不過劉評事說得對,那東西如果真被丟在途中,早該找到了。不必在此處白費力氣了,我們還漏了最重要的一處。」

  大夥錯愕地環顧四周:「何處?」

  一行人回到前樓,嚴司直急忙迎出來:「找到了嗎?」

  「沒找到。」藺承佑快步邁入堂中,「所以我又回來了。」

  嚴司直一驚:「那東西飛了不成?」

  「飛不了。」藺承佑徑直朝伶人們走去。

  賀明生和萼姬等人滿臉錯愕,藺承佑襴袍下擺和衣袖都濕透了,像是剛從水裡爬出來。

  滕玉意暗想,藺承佑果然連水裡都找過了,只是她沒料到的是,他為了查案竟會不嫌髒污親自下水。

  那為何不繼續找?這可是重要的證物。換作是她,掘地三尺也要把東西找出來。突然一轉念,等一等,該不會是——

  如果真是這樣,兇手的膽子也太大了。

  藺承佑繞著伶人踱了一圈,忽然聲調一揚:「搜。」

  衙役們應道:「是。」

  眾人慌亂起來,方才已經搜過身了,別說衣冠鞋履,連髮髻都未落下,想來並不藏在身上,為何又要搜一回。

  很快有衙役道:「藺評事!找到了!就塞在桌案下。」

  那人半蹲在一張長幾下,歪著脖子往上看。廳裡擺放著七八張這樣的茶几,夜間宴飲時,客人們既可圍桌用膳,也可分桌而坐。

  藺承佑和嚴司直到近前蹲下來看了看,很快用劍柄把那東西挑落下來。

  眾人驚訝低呼,是一個小小香囊。

  藺承佑諷笑道:「果真藏在堂裡。」

  隔著緞面一摸,裡頭估計藏了數十根細針,想來埋了厚密的布堆,只需將毒針的針尖朝下紮入其中,那麼哪怕貼身攜帶,也不必擔心紮到自己了。

  「兇手簡直不將大理寺放在眼中。」嚴司直面色隱隱發黑,「眾目睽睽之下,究竟是怎麼藏的……我想起來了,廳裡亂過兩回,一次是魏紫娘子逼問姚黃娘子,堂中人忙著拉架亂成一團。另一回是姚黃娘子突然毒發身亡,伶人們一股腦往外湧……會不會就是那時候?」

  藺承佑冷眼往人堆裡一瞥,人人都是一副惶駭無措的模樣。不過這不奇怪,此人算無遺策,斷不可能在這時露出馬腳。

  他只奇怪一點,沿途有無數黑暗的角落可拋舍此物,兇手偏要在大夥的眼皮子底下把東西藏到條案下。也不知此人究竟是膽大包天,還是自負到了極點。

  要不是他突然殺回來,東西遲早又會回到那人身上,橫豎所有人都搜過身了,任誰也想不到再搜一遍,只要解了禁足,那人便可神不知鬼不覺地將東西帶走。

  藺承佑聞了聞香囊,半絲香氣也無,緞面五彩絢爛,花瓣由彩色銀線織就,料子是常見的織錦,繡面卻瑰麗工巧。

  如此考究精細,顯然是女子之物。

  他在心中冷颼颼地想:機關算盡又如何,東西既叫我找著了,後面的事可就由不得你了。

  ***

  姚黃的屍首很快被送往大理寺去了,彩鳳樓也被藺承佑帶人翻了個底朝天,可惜兇手異常狡猾,折騰了一上午,仍是毫無頭緒。

  眼看過了晌午,藺承佑和嚴司直打算帶著香囊去布料行和繡坊找找線索,絕聖棄智別無去處,忙也跟著出來,哪知出樓的時候,絕聖的肚子發出「咕嚕嚕」的震天響動。

  兩人揉了揉肚皮,從昨天半夜到今日晌午,他們連塊胡餅都未吃,怕被師兄罵,也不敢張羅吃的,捱到現在早就餓得頭暈眼花了。

  這舉動頗不雅,換作平日藺承佑定會狠敲師弟爆栗,好在他大概是忙著聽嚴司直說話,連頭都未回。

  絕聖和棄智邊走邊偷偷打量路旁的胡餅鋪,師兄怕是也餓了,時辰不早了,趕快買幾份胡餅充饑才是正經。

  孰料藺承佑說好了要去布料行,臨時又拐到上回那家胡肆去了,坐下後又叫那位叫訶墨的胡人出來,請他親自做了幾份饆饠。

  絕聖棄智險些當場落淚,師兄嘴上不說,心裡還是疼愛他們的。

  很快餅和湯都上了桌,嚴司直被棄智熱情地塞了一份饆饠在手裡,道了一聲謝,卻沒胃口開吃:「腐心草雖是禁藥,但只禁了明面,暗中仍有大食、回鶻等地的胡人冒險高價販賣此毒,範圍遍及關隴、河中、江淮諸道,線索何其繁雜,彩鳳樓的客人來自天南海北,想通過這一點找到兇手,簡直難如登天。」

  藺承佑看著絕聖棄智道:「吃夠了沒?把東西拿回彩鳳樓去吃,我和嚴司直還有事要商議。」

  絕聖和棄智高高興興道:「師兄,嚴司直,你們慢吃。」

  兩人把饆饠抱在懷裡,一溜煙跑了。

  藺承佑淨了把手面,把巾櫛扔到一旁:「嚴司直不覺得奇怪麼,兇手既是個謹慎人,為何偏偏在我和五道借住在彩鳳樓的時候下手。第一回殺青芝雖說偽裝成自殺的情狀,但也極容易露出馬腳,那人就確定自己不會露出破綻?何不等我們離開彩鳳樓再說?到那時候賀明生等人不會多想,只當青芝自尋短見,送出去一埋了事。」

  嚴司直酒盅舉到一半又放下:「我也奇怪此事。先前我們查到那對金臂釧時,都認為是姚黃害死了自己的親妹妹。姐妹間因為利益瓜葛起了衝突,姚黃怕青芝把二人的勾當公然抖露出來,所以急於殺死青芝,但從姚黃臨終前說的那番話來看,青芝又不像她害死的……」

  「別的且不論,姚黃不會武功是事實。」藺承佑從袖子裡彈出一粒瑟瑟珠捏在指尖。

  嚴司直忙道:「世子當時是想試探姚黃會不會武功?」

  藺承佑笑了笑:「一試就知道了。人就算再不怕死,也會本能地護住自己的眼珠,可我用它彈殺姚黃眼珠的時候,她連最起碼的自保之舉都無。嚴司直,你還記得青芝外裳上的那幾個洞眼麼?」

  「自然記得,正是因為發現了這幾個洞眼,你懷疑青芝並非自殺,我記得你說過那是一種詭術。」

  「沒錯,把青芝像提線木偶一般牽引到井裡去,再偽裝出自盡的假像,針眼位置隱秘,被水打濕後很難看出端倪,要不是我唯恐青芝的死與屍邪有關,也想不到仔細察看屍首的胸腹處,只要看得稍粗陋些,這些洞眼也就被我漏過了,此事先不提,實施這詭術先需知道青芝的生辰八字,並且有一定的內力修為,可我用瑟瑟珠試過了,姚黃顯然沒那個本事。」

  「兇手究竟是何人?」嚴司直慨然歎道,「能設計到這一步,可見並非臨時起意,如此有城府之人,怎麼也該等到你們走了之後再動手。」

  藺承佑凝視著酒盞裡的琥珀色瓊漿:「我猜對兇手來說,青芝已經到了非死不可的地步了,兇手唯恐夜長夢多,所以連幾日都等不了。」

  「這……」嚴司直目露惑色,「青芝不過是個粗使丫鬟,手中並無幾個銀錢,圖財不會找她;圖色的話,她死後衣裳完備,身體也未受過侵害。難道說兇手有什麼要命的把柄落在青芝手裡,可究竟有什麼要命的把柄,能讓兇手連殺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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