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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六


  滕玉意瞬間激出一身冷汗:「程伯!」

  只聽窗扉一聲重響,程伯早已從房內一躍而出,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橫軀要接住滕玉意,然而畢竟離得太遠,哪怕他身手如電,也差一臂之遙。

  程伯心念急轉,改而往樓下撲去,他內力深厚,只要能搶先一步落地,護住滕玉意不難,後頭霍丘也躍窗急追,打算與程伯上下接應。

  滕玉意神魂嚇得飛出去了一半,唯恐程伯接不住自己,哪知剛滾落屋簷,衣領就被人從後頭提住了,慌亂中回頭一看,正好瞥見藺承佑的前襟。

  藺承佑揪住滕玉意的後領把她拎回屋樑:「嘖,方才我可提醒過王公子,你偏不信邪。這回算你運氣好,今日恰逢十五,我得齋戒行善,不過也僅此一回,回頭再掉下去,我可懶得再出手了。」

  滕玉意跌坐在瓦當上擦了把汗,抬眼看藺承佑,他居高臨下看著她,眉梢眼角都是諷意。

  滕玉意拍拍衣襟試圖站起來,無奈雙腿發軟,奇怪體內那團烈焰似乎小了些,腦子也清明了幾分,她疑惑地想,難怪是方才被嚇出一身冷汗的緣故。

  她向來是能屈能伸的,忙放軟聲調:「我並非存心廝纏,但世子想必也看到了,晚飯後我怪汗頻出,喜怒皆不由己,身在火中,心在煉獄,一切都因那碗火玉靈根湯而起,今晚喝湯的不只一個,為何獨我一人如此?這靈草既是世子帶來的,還請世子解惑。」

  藺承佑遠遠走到一邊,一撩衣袍盤腿坐下:「王公子身上那股熱氣是不是消停些了?」

  滕玉意狐疑道:「是,所以這是何意?」

  「王公子要是實在難受得慌,就活動活動筋骨,再不濟跟人過上幾招,多出幾身汗就好了。」

  滕玉意緩步走近:「世子這是承認你在湯裡做了手腳?實不知何處得罪了世子,還請世子高抬貴手,把解藥給我吧。」

  藺承佑目視前方:「王公子這話我就聽不懂了,雖說你得罪我的地方數不勝數,但這湯又不是我逼你喝的,即便我有通天的本事,也沒法在眾目睽睽之下暗算你。怪只能怪你身子太虛弱,克化不了火玉靈根這樣的靈草,不信你瞧你的兩個護衛,他們不就好好的?」

  滕玉意順著藺承佑的視線看過去,今夜風清月皎,站在高樓之上,能將彩鳳樓內的景象盡收眼底,适才她在院中狂奔亂跳的模樣,估計都被藺承佑看見了,他大概都捂著肚子笑過一通了,難怪心情這麼好。

  她狠狠吸了一口涼風,心口那簇烈焰原本被澆熄了,轉眼又有了複燃的跡象:「說起來今晚喝湯的人裡,只有我一個沒有內力,世子明知道我克化不了火玉靈根湯,偏不肯提醒我,如今我坐不安席,不找世子找誰?」

  藺承佑從腰間取下一杆玉笛,在手心裡敲了敲,他當時滿腦子都是兇手的事,的確忘了單獨提醒滕玉意,但他走的時候湯膳還未送來,不過是去前樓取了一封信,回來這群人就把湯喝進了肚。

  「我可真冤枉,我只知火玉靈根能禦邪補身,哪知道滕娘子服用後會如此癲狂。以往有人克化不了藥草,發散發散也就好了,許是這東西與別的藥草不同,不然何以至此。要不這樣吧,我從宮裡取火玉靈根的時候,順手把那本殘卷也拿來了,目下還沒來得及看,看在你如此難受的份上,我替你瞧瞧如何克化?」

  滕玉意眯了眯眼,說什麼沒看過,分明早就籌算好了,此人壞到沒邊了,下午窩了一肚子火,估計早就想捉弄她,剛發作半個時辰,他還等著看她的笑話呢,怎會主動告知克化之法。

  她倒要看看他還要如何戲耍她,從齒縫裡溢出一句話:「那就有勞世子賜教了。」

  說話間程伯和霍丘悄無聲息落到了簷角上。

  藺承佑假模假式從懷裡取出本巴掌大的小冊子,拿在手中翻了翻,隨意指著冊上一處道:「有了。火玉靈根藥性刁鑽,它是遇強則強,遇弱則邪,習武之人服用後固然可以益氣固本,但若是老弱婦孺服用,藥氣反會侵克本體,輕者發熱煩渴、喜怒無常,重者會生出一身熱瘡。」

  程伯和霍丘一直心弦緊繃,聽到此話稍稍松了口氣,只是生瘡,不至於傷及肺腑:「那麼請問世子,克化的法子是什麼?」

  「尋常的化熱解毒方子無用,只有靠自身內力方能化解它的熱性,服湯之人必須在最短時間內習練出一套招式,不然熱瘡便會層出不窮。」

  滕玉意聽說會長熱瘡,臉色更加難看了,要是手中有刀,早把藺承佑的臉劃花了,下一瞬聽到「習武」,不由愣了一下。

  自從她活過來,的確有習武的打算,只因端福斷骨未愈,一直擱置到現在。這回要是能順利除去屍邪,回去之後可能就要張羅學武的事了。

  但自願和被逼可是兩碼事。

  「滕娘子這麼看著我做什麼?」藺承佑笑得頗有深意,「火玉靈根是世間異寶,多少人求而不得,我大方贈藥,滕娘子不說謝謝我,反而對我拳腳相加。如今我把克化的法子告訴你了,不就是習練功夫麼?看你年紀不大,何不趁此機會練練筋骨,既能克化藥性,又能強身健體。火玉靈根助長內力有奇效,只要你能順利克化,一口氣增長七八年功力不在話下。」

  藺承佑一邊說話一邊打量滕玉意,像是在研究她第一個熱瘡會從何處冒出來。他才不相信滕玉意肯吃學武的苦頭,因此這熱瘡是不長也得長了。

  不看不知道,一看才發現滕玉意臉上連顆小麻子都無,細膩如玉的一張臉,比春櫻還要嬌嫩,若是長上一堆紅通通的熱瘡,那可就熱鬧了。

  他在心裡研究一遍,壞笑著收回視線,哪知滕玉意長睫一眨,居然擠出一顆晶瑩的淚珠。

  淚珠無聲無息滾落下來,如露珠般掛在粉腮上,然後她抽抽鼻子,眼眶裡的淚水像一串扯斷了的珍珠,竟是越滾越多。

  藺承佑揚了揚眉,這就委屈上了?這湯是她自己要喝的,他可沒逼她。說起來自從與她相識,他就沒閑下來過,比起她連日來的所作所為,他簡直是菩薩心腸,今晚她算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利用了絕聖和棄智這麼多回,想不到絕聖和棄智也會有不靠譜的時候吧。

  「滕娘子慢慢哭。」藺承佑愉快地笑起來,負手越過滕玉意身畔,「這藥最不喜鬱結愁苦之氣,越哭熱瘡冒得越多。」

  滕玉意嗚咽一聲,藺承佑雖然心如頑石,卻也覺得奇怪,滕玉意不像那等遇事只知啼哭之人,不就是長長熱瘡麼,怎麼像天塌下來似的。

  好奇之下駐足回望,不防銀光一梭,迎面襲來暴雨般的一堆銀針。

  「師兄,當心!」棄智大叫。

  藺承佑早前吃過滕玉意一回虧,知道她喜歡在身上藏毒針暗器,本來是處處留心的,剛才她這一哭,他險些上她的當。

  他揮袖將銀針撈走大半,然而這一招來得太突然,哪怕他出手如電,仍有幾根銀針射向胸腹。藺承佑偏身一躍,踩著瓦當往樓下飛去,一路連踩帶踏,翩翩然落在廳堂前的空地上。

  他猛然回身往上看,滕玉意站在月光下看著他。

  「滕玉意,你還敢暗算我!」

  滕玉意轉眼就收了淚,昂首踏著瓦當離去:「多謝世子把克化的法子告訴我,至於能不能消受這靈草,就看我自己的本事了。」

  藺承佑本欲縱回屋樑,忽又收回手,玩味地看了滕玉意的身影一眼,掉頭往後院去。

  這邊絕聖剛把卷兒梨房外的符籙貼好,忙完後在走廊上一間一間察看,葛巾娘子把卷兒梨趕出來後便閉門不出,從外頭幾乎聽不到動靜,不過好歹門上的符籙好好的。

  正思量間,扭頭看到藺承佑和棄智過來,忙迎了過去:「師兄,王公子怎麼樣了?」

  藺承佑道:「你們倒有心思關心不相干的事,我叫你幹的活都幹完了?」

  「師兄放心吧,都幹完了。」絕聖拍拍胸脯。

  滿懷憂慮回了房,棄智老老實實杵在藺承佑身旁,悶聲道:「師兄,滕娘子她那樣難受,真是因為喝了火玉靈根湯的緣故麼?」

  藺承佑從懷裡取出一遝箋紙:「她克化不了火玉靈根湯,這幾日少不了吃些苦頭。」

  兩人一驚,竟真是克化不動的緣故?

  「那、那師兄,怎麼才能克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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