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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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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小涼風襲來,闌幹前的花枝颯颯作響,亭裡的人大眼瞪小眼,滕玉意乾巴巴笑道:「身上有些涼,要不回屋吧?」 絕聖和棄智跳起來:「師兄讓我們畫符,才剛畫了一半,是得回去了。」 房裡的賀明生硬著頭皮對藺承佑道:「世子,除了卷兒梨和葛巾,樓裡一等姿色的全在這裡了。」 裡屋已經有四個在等著了,剩下的全在外屋。 娘子們眉來眼去,一個個疑惑不解。 藺承佑負手踱步,把每個人的臉龐都仔細看了一遍,最後推門進了裡屋,俯身撈了撈浴斛裡的水。 浴湯呈淡褐色,發出陣陣幽異清香。 「差不多了,到水裡泡著吧。」 房裡的四人心突突直跳,猶豫是在浴斛外脫衣還是進去再脫衣,陡然發現賀明生還在屋外,奇怪藺承佑並沒有讓他出去的意思,而且非但賀明生不走,外屋又進來幾個老道士。 老道士目不斜視走到裡屋,一本正經道:「老道來了,不知何事相招。」 魏紫等人吃驚道:「世子?」 藺承佑坐到窗前矮榻上,從袖中取出幾鋌金,一鋌又一鋌,不緊不慢擱到條案上,隨後抬頭一笑:「合衣下到浴斛裡,誰能在水下閉氣最久,我就把這堆金子賞給誰。」 *** 滕玉意回房睡了個好覺,至暮色時分方醒,起來把程伯和霍丘叫來,問:「你們可拔過獸牙?」 程伯一抬眼皮:「娘子這話何意?」 「隨便問問。」滕玉意若無其事道,「聽說獸牙極不好拔,有這回事麼?」 程伯面不改色:「晌午在前樓的時候,娘子為了打聽屍邪的要害,寧願以酒作餌,如今剛得知屍邪的要害是獠牙,又問老奴拔獸牙之事。老奴深覺古怪,還請娘子釋疑。」 滕玉意歪頭看程伯,悔不該把程伯帶出來,此人心細如發,萬事都逃不過他的法眼。 她笑嘻嘻道:「程伯,有件事我早想問你了,阿爺說你剛過五十,為何頭髮和鬍子都白了?」 這話是真的,程伯發須雪白,唯獨一對眉毛又長又黑,冷不丁望去,活像有人用沾滿了墨汁的毛筆在雪白的箋紙上胡亂畫了兩筆。 程伯不為所動,藹然笑道:「尋常小娘子聽到這些詭譎之事害怕都來不及,娘子為何詳加打探?說來娘子自從得了那把翡翠劍,似乎就對妖異之事起了興趣。」 滕玉意糾正程伯:「我這劍現在有名字了,它叫小涯。」 「好的,小涯劍。」程伯立即更正,「屍邪纏上娘子,老爺沒法子才把娘子託付到東明觀和青雲觀道長的手裡,除祟之事自有道長一力承擔,娘子切莫以身犯險,萬一有個差錯,叫老奴如何向老爺交代。」 滕玉意耐心聽程伯絮叨完:「程伯,你早年隨阿爺行軍打仗,說來也是英雄般的人物,如今脫下戎服打點瑣碎庶務,委實太屈才。」 程伯面色一變:「老奴和妻孥深蒙老爺夫人大恩,此生早已把命交付給老爺,別說只是打理庶務,就是肝腦塗地也是應當的。」 滕玉意哭笑不得:「程伯,你我閒話家常,好好地說這些做甚?雖然你以奴自稱,但我心裡一直將你視作長輩,我也不瞞你,上回東明觀的道長就同我說了,小涯劍這種道家法器生來是斬妖除魔的,每隔一段時日就需拿邪祟來喂劍,若是不細心打理,終有一日變成凡品,程伯,你殫見洽聞,想必聽過這種傳言。」 「老奴確曾聽過。」 滕玉意慢慢摩挲劍柄:「我落水後總是發噩夢,有這劍相護才能安眠,這幾回撞見妖邪,也是有它相護才化險為夷,因此我早就打定主意,一定要好好維繫它的法力,可是我既不懂道術,上何處去找妖邪來供奉此劍?現有兩觀道士在此除妖,我可不想錯過機會,能拿二怪喂劍最好,假如太兇險,我也不會上去送死。」 這話大半是真,只隱去了「借命」一節。 「老奴明白了。」程伯思索著道,「娘子不如把此劍交給老奴,老奴身手不差,等到道長們降服二怪時,瞅准機會刺其要害。」 「這法子行不通。」滕玉意苦笑,「此劍認主,離開我就是把普通的翡翠物件。」 程伯繞屋踱了一陣,眯逢著雙眼道:「老奴倒是想起一件事,早年老奴回長安,曾在坊間遇到一位故友,此人剛從南詔國戍邊回來,與老奴飲酒時說起遇到過當地的屍王。」 滕玉意心中一動,又是南詔國。 「屍王也是生就一對獠牙,出土後四處作亂,每晚夜襲軍營,連吃了好些士卒,當地一位善巫蠱的巫師獻策,說用兩根極韌極厲的琴弦做成圈繩,一邊一個死死套住屍王的獠牙,數十名士兵同時發力,一舉將其扯斷,軍營的將領採用了這法子,果然順利除害。屍邪的凶力雖然遠在屍王之上,但那對獠牙既能伸縮自如,理應有槽口,有槽口就好說了,一定經不起扯動。」 滕玉意想了想道:「法子倒是好法子,待會見了幾位道長,我與他們細說說。不過這非一人之力可達成,就算除去屍邪,除祟之功算到誰頭上?哎,煩煩煩,要不還是別打屍邪的主意了,想想那只禽妖吧。」 主僕二人正說著,霍丘在門口道:「娘子,抱珠娘子求見。」 程伯淡淡看了口門外,給滕玉意倒了杯桂花醑,自己兩手交握,慢慢踱到一旁。 滕玉意垂眸飲了口:「讓她進來吧。」 抱珠緩步進來了。 她鬢髮濕透,發簪歪到一旁,白皙的脖頸上粘了好幾縷濕發,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大概是從浴斛裡出來衣裳未幹,外頭緊緊裹著件氈篷,饒是如此,她嘴唇仍凍得發白,進來後含淚看一眼滕玉意:「奴家給公子賠罪來了。」 滕玉意滿臉驚訝:「這是從何說起,你何罪之有?」 抱珠眼淚斷線珠子般往下掉,慢慢俯伏到地上:「公子苦心相護,奴家卻愚魯至極,未能體察公子之意,白白讓公子寒心,奴家如今都想明白了,自知有愧,恨不能傾力補過,只求公子不計前嫌,再給奴家一次奉曲侍酒的機會。」 滕玉意打量手中的茶盞,慢條斯理道:「我當什麼事,原來是這個。這事不怪你,《禮記》有云:『在府言府,在庫言庫,在朝言朝,在官言官』。你雖非士庶之流,卻也需自謀己身,所作所為皆有苦衷,說來也是可憐人,方才你不嫌我多事就不錯了,我怎敢怪你?」 抱珠破涕為笑:「王公子不與奴家一般見識,奴家感佩萬分,奴家身處樊籠,一切都身不由己,方才的事並非自願,而是萼大娘相逼,世子他、世子他——」 她邊說邊抬頭,胸口驀然一緊,只見滕玉意微笑看著她,雙眸亮若寒星,雖未把嫌惡明晃晃擺在臉上,但儼然已看穿她的所思所想。 抱珠手心開始冒汗,這位假扮胡人自稱王公子的娘子,根本已將她視為一粒塵土,這簡直比方才成王世子當眾詰問她還要難堪,仿佛她的一舉一動,在王公子看來不過是個笑話。 她下意識揪住前襟,隱約有種感覺,王公子可以想法子護她,但心腸堅硬起來,比寒冰還要冷酷。先前有過的庇佑和維護,再也別想從王公子身上得到了。 安穩了這些日子,她都快忘了被假母和酒客打罵的滋味了,悔不該另攀高枝,下午要是不心存僥倖就好了。 她當時是想著,王公子畢竟是女兒身,目下雖然照應她們,但哪日說不來就不來了,只有入了成王世子的眼,日後才有指望跳出這火窟,哪知她孤注一擲,卻換來一場羞辱。 她不甘心兩頭都落空,忙又擠出幾滴眼淚道:「王公子。」 滕玉意重重把茶盞往桌上一擱,程伯和霍丘近前道:「抱珠娘子給自己留些體面,公子叫你走就走吧,往後也不要來了。」 抱珠睫毛微顫,再抬頭滕玉意眼睛裡已經有了冷意,她身子一抖,灰頭土臉起了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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