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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


  她看了眼藺承佑,自己哭哭啼啼的模樣,想必被他們看見了,顧不上計較這些了,屍邪太難對付,她既然自願作餌,早該有所準備。

  饒是如此,滕玉意仍有些不舒服,藏在心底深處的秘密,驟然被人窺見了,像身上的盔甲被公然剝離,露出裡頭柔軟脆弱的部分。

  她眼睛澀痛,臉上淚痕未幹,為了掩飾自己,只能若無其事清嗓子,結果發現出不了聲,剛才誤以為能開口,不過是屍邪造成的幻境而已。

  她心中牽掛阿爺和表姐,急忙環顧四周,沒能看到阿爺的身影,難怪幻境裡阿爺始終不曾跟她說過話,想來也是屍邪作祟的緣故。

  滕玉意拔步往松濤苑跑,就在這當口,見仙趔趄了一下,陣法隨之一亂,好在他旋即站穩了,屍邪倒是一動不動,眼睛卻滴溜溜亂轉。

  藺承佑已將弓弦拉滿,笑著打量屍邪:「你就是屍邪?久仰大名。地下待得不舒服了,想跑出來透透氣?可惜你撞上了我,讓你蹦噠了兩天,今晚就給我從哪來回哪去。」

  屍邪在陣中兀自掙扎,突然眨巴著眼睛,沖藺承佑喊道:「哥哥。」

  滕玉意一愣,這分明是阿芝郡主的聲音,錯愕看過去,屍邪長相未變,但神態語氣與阿芝一模一樣。

  藺承佑似乎也怔了一下,屍邪淚光瑩然:「哥哥,我是阿芝。你答應了教我騎馬的,你怎麼不理我呀。我怕,哥,你快來抱我。」

  滕玉意打量見美等人,只見他們個個大汗淋漓,想來各自為幻境所困,她是領教過屍邪手段的,不由暗道糟糕,本已決定離開,又掉頭就朝藺承佑奔,不行,她得去提醒他,要是連他也中計,今晚別想降服屍邪了。

  藺承佑神色古怪,一瞬不瞬望著屍邪,或許是藺承佑心神受了干擾,屍邪起先動彈不得,逐漸雙臂可以放下來了,它跺了跺腳,嘟嘴道:「哥哥,你是不是還生阿芝的氣?上回我打翻了你的寶貝,哥哥不是都罰過我了嘛?」

  滕玉意冷汗直冒,恨不得馬上跑到藺承佑跟前,然而陣中的屍邪大哭起來,眉眼也越來越像阿芝。

  藺承佑手中的弓弦雖然不曾放下,箭,卻遲遲未射出。

  「阿芝」一步步走近藺承佑,抽抽嗒嗒道:「我想吃阿娘親手做的玉涵泥,哥哥上回給阿芝做的玉涵泥不好,都變成焦炭了。哥哥,我餓,你帶我回家。」

  它越走越快,速度比滕玉意快得多,腮上掛滿了晶瑩的淚珠,再跑幾步就要投入藺承佑的懷抱了。

  滕玉意咬了咬牙,提裙發足狂奔,忽聽一聲銳響,那箭離弦而出,金光閃爍,正中屍邪的額心。

  屍邪不提防,身子往後一傾,接連踉蹌了好幾步,回到了陣中。

  藺承佑冷笑道:「你湊近點正好,省得我費力氣。」

  滕玉意大松了口氣,屍邪抬起胳膊,欲將金箭從額心上拔下,可是那箭仿佛長入了肉中,無論如何拔不下來。

  屍邪悽楚地看著藺承佑,忽又換了一副腔調:「小哥哥。」

  奇怪這回雖也是小娘子的嗓音,語氣卻與阿芝大不同,聲音也更稚嫩。

  藺承佑無動於衷,迅速抽出第二支箭,再次拉滿弓弦。

  屍邪卻道:「小哥哥,我救了你一命,你卻打算要我的命麼?」

  藺承佑像是想起了什麼,突然面色大變,屍邪垂下腦袋,幽幽歎氣道:「那年你在臨安侯府落水,是我救了你,你給我吃梨花糖,還說要帶我去找我娘,結果你轉頭就不管我了。小哥哥,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找我,沒想到再見面,你卻打算取我性命。」

  藺承佑面無表情,手上的動作卻停了一下。

  滕玉意腦中忽然有些混亂,當年她也來過長安,但那段記憶,活像被人憑空抹去了似的。

  要不是前幾日那場大夢,她也不知道有個女娃娃救過藺承佑,藺承佑多年來一直在找尋那個小娘子,只恨人海茫茫,始終未有音訊,都猜那女娃娃要麼年紀小小就沒了,要麼根本不在長安。

  想不到屍邪窺探人心到這等程度,只聽屍邪嬌聲道:「小哥哥,我想把那包梨花糖還給你,你卻讓我走開,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為何這樣待我?」

  藺承佑半晌沒反應,目光分明有些迷離,滕玉意瘋跑了幾步,馬上要搭上藺承佑的肩了,可沒等她推搡他,第二支箭離弦而出,一下子射中屍邪的右胳膊。

  「你就是這樣蠱惑人心的?」藺承佑滿臉輕蔑,「我倒是高看了你。」

  他不等屍邪再次開口,迅速射出第三箭和第四箭,一箭中了左胳膊,另一箭正中腹心。

  最後他將第五支箭搭上弓弦,對滕玉意道:「滕娘子,你站著幹什麼?到我身後來,它奈何不了我的。」

  滕玉意借著月光看了看,藺承佑神情輕鬆,額角上卻沁滿了細細密密的汗,奈何不了他?這話恐怕只能哄他自己。

  藺承佑似有所覺,瞟了滕玉意一眼,隨後若無其事拉滿弓弦,這回對準的是屍邪的喉嚨。

  滕玉意本打算去找表姐和阿爺,一時又拿捏不准了,萬一屍邪把藺承佑的阿娘阿爺阿姑阿舅都扮上一回,不知這廝還能不能扛得住。

  眼看藺承佑要射第五箭了,滕玉意權衡再三,只好站到他身後去。

  ▼第32章

  滕玉意暗想這倒是個索要解藥的好時機,只恨這時候萬萬不能讓藺承佑分心。

  見喜喝道:「屍邪!你嗜吃人心,蓋因形不全神有虧,可你想過沒有,為何你吃了這麼多顆心,胸腔子裡依舊空空蕩蕩?」

  屍邪眼珠一動,轉眼又恢復了那幅嬌憨的神氣:「老頭子,你在說什麼呀?」

  眾道面上掩蓋不住憂懼之色,屍邪身上已埋入四根藺承佑的日爍笴,換作別的邪魔,早就痛不欲生了,屍邪卻仍對答如流。

  「你應邪而生,邪能腐心,哪怕再過一百年、再吃一百顆心,你依舊是個無血無根的怪物,永遠別想修成正道,永遠別想正大光明行走在天地間。」

  屍邪嘴邊的笑容不見了,臉色陰得能滴出水來。

  眾道大喜,互相交換眼色,迅速咬破指尖,再次催動陣法:「趁虛而入,萬道歸宗。」

  話音未落,劍光傾瀉而出,匯作一股流光溢彩的真氣,坌然湧向屍邪,光芒爍目耀眼,令人不敢逼視,擊到屍邪身上,屍邪痛哼起來。

  眾道喜出望外,拼盡全力將劍氣催到極致,口中念念有詞,飛快繞陣而走,可是沒等劍氣將屍邪渾身縛住,頃刻間便消弭於無形。

  眾道支撐不住,齊齊噴出口鮮血來,滕玉意看得心驚肉跳,這邪物的怒氣竟是裝的。她看不懂道法,但五美既拿來對付屍邪,想必是東明觀的絕技,誰知落到屍邪身上,居然全無效用。

  屍邪嬌笑道:「好玩,好玩,你們花樣可真多,還有嗎?許久沒有這麼多人陪我玩了,我要帶你們回家去,把你們的腦袋擰下來蹴鞠。」

  它笑聲如鈴,在這幽靜夜裡聽來,說不出的驚悚可怖,忽聽藺承佑喊道:「豐阿寶,你還有家嗎?」

  屍邪笑容一僵,轉動眼珠看向藺承佑,藺承佑笑道:「哦?原來你真的叫豐阿寶。」

  屍邪冷冰冰看著藺承佑,陰風在腳下回旋,吹得她的襦裙微微擺動,周遭空氣冷卻下來,仿佛隨時都能招來一陣盲風怪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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